《凝視雨都-藝術家的基隆》勇敢越界 舞蹈家鄭淑姬

《凝視雨都-藝術家的基隆》勇敢越界 舞蹈家鄭淑姬

相較於其他創作領域,舞蹈的演出生命較為短暫,在藝術界也未有政府或許多職業團體奧援,能讓支持有志走向舞台的人能有所開展。舞蹈家鄭淑姬在她的生命歷程中,以她樂觀、堅毅的個性,克服傳統家庭對女性追求自我實現的諸多限制,以那一腔對舞蹈的熱愛,終究讓她在此領域中,舞出自己的一片天。

 

走跳在基隆浮世繪的童年

 

鄭淑姬自小在仁二路旁的鬧區長大,現在的仁愛市場舊址,她的家庭善於經商,她說道:「我12歲前,家裡開華盛頓旅社和公共澡堂,我小時常常進男生的大澡堂玩,我們那一群小孩子就在這個回聲好的地方唱歌仔戲,而那放木炭的大庭院,時常有一卡車的木炭運來、用於煮熱水,也是我的遊戲場所。」 這個民國五、六十年代的旅社能望見基隆傳統市井的風貌,曾有賣魚阿伯、賣藝的、弄蛇人來暫住,在基隆街仔(Ke-A´)討生活,甚至還有師傅來借旅社廚房做捏麵人。旅社建築物在涵蓋整條街舊稱基隆博愛館的巷子中,為日治時期的社會住宅,鄭淑姬說在那時候這地方做生意的人相當多,博愛館臨街的一樓都是店面,很多批發的店,二樓、三樓是貧民窟,煮飯的地方就在走廊上。「有一個入口是紅燈區,是家人叮嚀我們不要經過的地方。」,鄭淑姬回憶說。

 

12歲後,鄭淑姬就搬去孝一路,在崁仔頂魚市旁生活。當時魚市前的旭川河未有加蓋,也未有現在的明德大樓,她回想起來說,在那時候看魚市旁有河流經過,覺得很愜意舒適。鄭淑姬初中的時候,很喜歡爬山到去獅球嶺砲台那觀景,從上面看到整個基隆港。當時整個基隆就像是她的玩樂場,乘載著她年少的歡愉記憶。「我的乾爸爸以前是一個船長,所以我常去和平島玩。」 她天生海派、很好客,也常常會帶同學回基隆玩,像是去海邊釣魚,回家就煮成魚湯吃、中元祭到中正公園看張燈結彩的主普壇,都是她很喜歡的活動。

鄭淑姬-孝一路旭川河風景-1966年-鄭桑溪攝影 白明德提供
1966年 孝一路旭川河風景 攝影:鄭桑溪,白明德提供

 

大器晚成,打拼雲門舞集的前鋒史

 

這個經商的傳統家庭中,四姊喜歡唱歌,後來學了聲樂;大哥鄭桑溪喜歡拍照;身為小女兒的鄭淑姬,從小沒有機會接觸舞蹈,家裡也沒有學舞環境,反而是因為看了姊姊高中時向謝惠蓉老師學舞,自己也主動跟家裡爭取要跟謝老師學。而因十四歲才開始,已晚同輩許多年,她在就讀文化學院期間,日日夜夜都在蘇淑慧老師舞蹈教室練習,以求趕上同學們的進度,溫婉勤勉的態度也讓她的舞蹈天賦漸漸展露,進而受到更多人肯定。

1978年鄭淑姬訂婚時的全家合照 鄭桑溪右一 鄭淑姬右五
1978年鄭淑姬訂婚時的全家合照 鄭桑溪右一 鄭淑姬右五

 

在文化學院(今中國文化大學)唸舞蹈科時,她認識了舞蹈生涯中的大貴人──林懷民老師,1973年,臺灣第一個現代舞團──雲門舞集創立,她和幾個同學一起成為創始團員,經歷過雲門和臺灣最艱苦的歲月。在和雲門合作的十六年間,她曾擔任主要舞者、編舞者、排練指導和班主任等,當年鄭淑姬跳的《白蛇傳》裡,她飾演的青蛇大量使用西方瑪莎葛蘭姆方法中所強調的腹部動作收縮,來帶動青蛇的動作與情緒,以婉約細緻的舞臺風格著稱。1986年,林老師就請她去藝術學院(今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擔任兼任老師,步上舞蹈教學之路,1987年,已為人母的鄭淑姬受到林老師鼓勵,帶著八歲大的女兒至美國讀碩士,1990年才回國擔任專任教師。在1994年,她和幾個好朋友,羅曼菲、吳素君、葉臺竹等,共同創立臺北越界舞團。「我們那時想,這個越界呢,是越年齡和藝術的界。透過和各界藝術家合作,請編舞家幫我們編舞,因為當時我們都希望能繼續在舞台上釋放我們內在的能量,以前在同一舞團已有默契,就一起跳得很開心,賠錢也無所謂。」

 

1977年演出林懷民經典作品《白蛇傳》中青蛇角色登上封面,鄭淑姬提供
1977年演出林懷民經典作品《白蛇傳》中青蛇角色登上封面,鄭淑姬提供

回家,正濱漁港邊的守望

 

在越界舞團的15週年紀念舞作《時光旅社》中,「以時間與房間為基礎意象,透過記憶、歷史與幻覺的交錯,將舞團的十五年經歷打造成一個神奇的時光旅社。」她對基隆的記憶化成文字,再進入了舞作的背景音,然而在她真正舞出自我之前,其實和這個海港之間還有著不少插曲,如同大她16歲的、當時已是知名攝影家的大哥鄭桑溪被要求回家管理家業,父母覺得她大學畢業後就應該幫忙家裡漁船公司做會計,那時的基隆漁業正是興盛時期,站在漁港邊看不到海,盡是滿滿的船隻,她卻無法因為這物質上的安穩而感到快樂。她當年在雲門舞集的自述提到:「我們的生活,有許多努力,有許多辛苦,而精神卻是愉快的,我們願意承受這一切甘苦。 我喜歡這種有意義的生活,但家裡還要阻擋我,還要我回基隆算帳,有理也說不清,很悲哀。」鄭淑姬回家後算帳的日子,家中漁船回港卸漁貨時,早上五、六點,海風颼颼,就要到正濱漁港邊去「看魚」,魚貨卸下後,同類的魚需分類放在一堆,每種魚類有不同的貨箱數,如果沒有數清楚,就會被偷走。雖然在算魚貨,她的心卻沒閒著,那段看海的日子讓她構思第一個舞作《待嫁娘》,充滿著對自身未來婚姻期待又怕受傷的想像。

 

當個「舞者」,不是「跳舞的」

 

真正步上職業舞者之路是一個無比艱辛的過程,鄭淑姬家裡重男輕女,多位姊姊送別人、弟弟零用錢比自己的多,於是她學生時代就在外面打工賺錢、回家上班後,也到臺北上舞蹈課充實學習。舞蹈就像顆巨大的磁石牽引她當年基隆、臺北來回跑、而這個過程總是像過五關斬六將般曲折,包括取得媽媽同意、溜過哥哥耳目,和在客運車上一路站到臺北,這一切她都不覺得苦。她從臺北下課,很晚回到基隆時,時常需要哥哥鄭桑溪幫忙開門,開久了哥哥就不太高興,就埋怨媽媽縱容小妹晚歸,但媽媽雖然挨罵,還是偷偷支持她,時常讓鄭淑姬避兄長耳目去練舞。

 

現代舞在民國60幾年時仍是非常新穎的藝術形式,家人們不理解藝術的精神食糧對她是多麼重要,各種批評排山倒海向她而來,爸爸曾教導她要買藝術,不要「賣」藝術,看不起當時所謂的「藝術舞」,姊姊還跟她說,那是讓人眼睛吃豆腐。她記得第一次舞蹈公演後,來看演出的媽媽說:「穿的緊身衣,男生女生抱得那麼緊,可以回來了。」鄭淑姬就躲到廁所裡大哭,心裡想好日子過完了,以後再沒辦法過這麼快樂的日子了。

 

早期投身藝術的那些歲月是辛苦的,但是辛勤的付出終究有小小的甘甜。後來鄭淑姬上了登上雜誌封面,從未正面鼓勵過她的父親卻偷偷的跟別人說他女兒上了雜誌;直到有次雲門舞集演出《廖添丁》,她的父親才第一次看雲門的演出,「就是很熱鬧有廟會,一定看得懂的,我才敢請他來。」她微微笑的說著,堅毅的韌性終究克服了那個創世代面對外在環境的艱辛。只是很遺憾那次她剛生完小孩而沒有上台,而爸爸也從來沒有看過她在雲門舞集的演出。

 

牽緊新世代

 

現任教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舞蹈學院的鄭淑姬,將她對舞蹈的熱愛傳承給下個新世代,學生們總說她「像溫暖的媽媽」,她過去勤勉學習舞蹈的精神和鼓勵學生成長的態度,讓她獲得國立臺北藝術大學96學年度優良教師的殊榮。

 

鄭淑姬說到她對舞蹈教育的想法,認為學舞過程最重要的是建立「學習」的基礎,因為臺灣職業舞團不多,不是每個人能夠成為職業舞者,應該要建立學生們學習的態度,未來不管是哪一個領域他們都能好好耕耘自己。「有些進來的學生舞蹈表現是很不錯,可是常有進校就帶著傷的,他們應該學習如何調理自己的身體。舞者一旦有傷,影響就很大,應該要給他們循序漸進的學習。」鄭淑姬在教學上花很多時間給新鮮人,建立他們走舞蹈專業該有的學習態度以及打好正確使用身體的基礎理念,幫助他們認識自己的身體、進而去認識自己的舞蹈。

2002年全球四大專院校舞蹈系聯演《薪傳》場景為鄭淑姬在排練前的暖身課 地點:德國杜賽道夫
2002年全球四大專院校舞蹈系聯演《薪傳》場景為鄭淑姬在排練前的暖身課
地點:德國杜賽道夫

 

鄭淑姬也提到舞者應該要有健康的心態,才能繼續在舞台上發光發熱。目前舞蹈學習方式主要分為教育體系中的舞蹈科系和坊間比賽型舞蹈,為了有好成績而專攻比賽的舞蹈,容易讓孩子超過負荷,可能會傷害到身體;有的孩子即使受傷還是想上場,不願意放棄,但是這樣很不值得,勉強了可能傷害是一輩子,難走長遠舞蹈的路。「一代一代都會出現出色的舞蹈家」,她為臺灣現代舞樹立的典範和歷史,使新世代舞者及基隆有志從事藝術工作的青年看見:以熱愛築出的塔台,終能指引前進的方向。

 

2000年《捉畫》何曉玫編舞,攝影:李銘訓,鄭淑姬提供
2000年《捉畫》何曉玫編舞,攝影:李銘訓,鄭淑姬提供
2010年《時光旅社》劇照,鄭淑姬提供

 

全文出自《凝視雨都-藝術家的基隆》一書,由基隆市文化局出版,Archicake、雨都漫步共同規畫與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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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Responses

  1. Ling Cho
    | 回覆

    以您為榮!

  2. […] 碩士留學日本早稻田大學的經驗,讓他見識了新世界,對於攝影更加執迷。沒想到回台後,他的攝影之路卻起了大大地變化。白明德說,鄭桑溪的父親當時身體不好,要他回來基隆接家業,經營好漁船生意。身為長子,接替家業似乎是不可抗拒的責任,然而對於青春歲月在攝影圈一展長才的鄭桑溪來說,心中落寞可想而知。鄭桑溪的小妹、舞蹈家鄭淑姬說,當時家裡有七條船,停靠在正濱漁港和和平島旁,回家看管龐大生意的鄭桑溪雖說失去了攝影界的舞台,但也因此能夠多照看自己的故鄉。他回基隆後就到處拍照,拍基隆和九份的紀實攝影,鄭桑溪總能捕捉到好的畫面,他重視攝影「真」的特質,拍攝的數量又多,為 50 年代的基隆,記下當時那一霎那的人文景觀和城市記憶。鄭桑溪 1959 年拍攝的「蒸汽火車頭」一照中,一名兩肩挑擔的挑夫走在火車鐵軌上,後方四部冒著熊熊白煙的火車頭蓄勢待發,呈現臺灣社會轉型的關鍵時刻,也反映了鐵道在基隆發展上的重要影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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