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灣之都基隆的海面同天際一片蔚藍,明朗的十月天,我與新事社會服務中心的漁工組專員──李正新督導,來到了位於八斗子漁港邊的一間漁工仲介公司,塞滿整個後車箱的是每個月中心固定發送給工人們的關懷物資,兩大箱的新竹炊粉。
暗暝漁港邊不滅的引路火光──新事社會服務中心
新事社會服務中心是一個致力於關懷職場弱勢者的社會機構,成立至今已累積了五十餘年的歷史,在關懷漁工的項目服務中強調以社工模式接觸,提供個案諮詢、充權教育、法規宣導、認知修正與重建等幫助。

在從中心基地開車出發至港口的路途中,李正新督導一邊與我聊天交談,一邊向我介紹漁工組平時的工作內容與情況:在港邊工作的漁工大多來自東南亞國家窮困且偏遠的鄉下地區,教育水平低落的因素下導致漁工們在不論是在語言、法律或是工作合約等方面常常處於弱勢的地位。因此,新事主要提供的協助便是藉由宣導勞權、策畫助人工作坊、舉辦雇主座談會及漁工座談會等方式來進行培力。
而身為漁工服務組的社工專員,李正新督導平均每個禮拜會有兩天以上走入港口,曾在印尼工作生活多年、說的一口流利印尼語的他會直接和港邊的漁工們親切自然地開啟談話,當想要了解漁工們在工作方面的實際情形時,正新督導便會以走動式方式接觸在港口休息,或正在工作但有辦法對談的漁工,透過他們分享自身近況來得知目前勞工的實際狀況與臺灣法規面兩者間的落差。

「有時候問漁工他們薪水怎麼樣啊,有沒有什麼問題,他們都會說okok,我就會想說怎麼都跟網路上報導的負面情況不一樣。於是後來我就換了一個問法,一樣先問他們薪水怎麼樣,他們說沒問題,然後我再說那你們有領到五萬塊嗎,他們就回答沒有啊只有一萬多,那我再去回覆說可是勞基法規定最低要兩萬五……」
「……或是在問關於領薪水的時候有沒有簽薪資單,漁工回說他們原本想拿,但都會被仲介拿走。這時候就會需要我們來告訴他們說必須去跟仲介要回來,才能從明細中了解到被扣的那些錢到底是正確的還是強迫苛扣、條例名目科扣,是否具有合法性,同時也去教導他們怎麼自己看薪資單,以培養認知取代單方面對組織機構的依賴。」
李正新督導透過上述交互詰問的方式,讓漁工們清楚瞭解到自身處境與法規保障間的權益落差,進而去思考現實的狀況,此外,漁工也可以透過不斷的培力與學習,將所學的知識教導給同樣工作環境下的其他漁工,進而創造影響力以及自身價值。
休船現象下的漁工待業危機
來到位於三樓的漁工仲介公司,室內廊道盡頭的房間便是漁工們休息的宿舍,內部配置與裝潢都同樣簡潔,雙層床位之間的地板上雜物、電線與菸灰缸紛置錯落,少了柔軟床鋪的木質硬床板上坐著四、五位漁工,耐髒的牛仔褲管被隨意捲起,大家神色輕鬆自然地與前來視探的李正新督導交談,熟絡的印尼語一來一往就如同故鄉老友間的親切對話。
「一般來講小卷季結束後就是接著去釣白帶魚,可是現在因為大陸那邊不收,臺灣的價錢就壓到了一公斤才八十塊,要加油、漁工工資、買魚餌,其實根本划不來,所以他們乾脆直接休船,但休船之後的漁工頂多安置兩個月,時間到了他們就得出境回印尼。」

分送完機構物資,李正新督導便向我解釋了現在這群在宿舍休息的漁工們的情況。以往每年的六到八月是東北角漁港的小卷產季,照理來說接下來將迎來白帶魚最為肥美的十月,但近年來由於沿岸過度捕撈的原因,迷你白帶魚在尚未長大至成熟型態前就被漁船打撈上岸,在如此缺少完整成長循環期的情況下導致了漁獲量的下滑;另外,臺灣沿近海禁漁區的拖網問題嚴峻,有辦法鑽過刺網網目的迷你白帶魚因此淪為拖網混獲中的下雜魚,被養殖漁業打成魚漿、魚粉作為餵食餌料,以供農業、養殖業、休閒釣遊使用。
種種背景交雜之下,現今應當出海作業的白帶魚船接二連三地停擺,而最直接承受休船危機之後果的便是這群沒有工作,只能待在宿舍消耗時間的印尼漁工們。
難解的國際關係:中國白帶魚禁令
除了漁獲本身的資源量減少,白帶魚這幾年的最大外銷國──中國,也是漁工待工處境的重要影響之一。自2016年起,中國就已位居臺灣白帶魚外銷總量的冠軍寶座,2019年更是創造出高達3.5億的產值。不過一切看似繁盛美好的漁業榮景,卻在近幾年戛然而止。
近幾年受到COVID-19的疫情影響,白帶魚出口價格隨著中國的消費量下跌,而漁獲檢疫時間的拉長也影響其新鮮度,外銷量跌破一萬噸的情況下導致了每公斤白帶魚只能賣到80元的慘況。

更為繁複的問題便是臺灣與中國間的國際關係,去年8月時為回應裴洛西訪台,中國展開了一系列以經圍政的對策手段,海關總署指出自6月時曾在冰鮮白帶魚和凍竹莢魚包裝上檢出COVID-19病毒核酸陽性,使其做出暫停台灣地區柑橘類水果和冰鮮白帶魚、凍竹莢魚輸陸的決定。
農委會預估,中國祭出的輸入禁令將影響約七到八億的產值,其中又以沿近海捕撈的白帶魚產業影響最大,近3年來,臺灣所有白帶魚出口幾乎都是輸出至中國,去年統計的總產值高達2億7824萬,因此此次禁令將導致臺灣要處理近5500噸的白帶魚,透過其他海外市場的外銷轉換,補助加工、凍儲同時鼓勵國人消費等方式來調節滯銷困境。
國人消費習慣難改,臺灣缺乏小型白帶魚市場
白帶魚的外銷市場面臨到一項重大挑戰:因為出口到中國方便、不用分級處理,讓上至漁業署,下至漁會、漁民,沒有開拓新市場和研發新產品的動力,導致現在要轉換市場勢必要經歷一段調整期。
為應對中國的白帶魚禁令,農委會發布了相關的補助方案,將白帶魚外銷至同樣飲食習慣的亞洲國家,海運及空運將提供每公斤40元和75元的補助,到其他地區則補助50元和90元,目標外銷300噸白帶魚到中國以外市場,內銷部分則補助加工、開發新產品、凍儲等,預計消化3000噸無法輸中的白帶魚。(林慧貞,2022。)

「主要就是魚銷不出去,如果銷的出去,他們努力抓還是可以賣到錢。但現在一艘船出去可能就抓個兩、三百公斤,一公斤八十塊,但你要考慮到漁船的油錢、船上的飲食,還有工資,這樣加起來三萬到三萬五都要,其實真的賺不了錢,大家都在撐。」缺乏外銷市場的困境,身為漁工仲介專員的郭小姐同樣深深有感,如今大尺寸白帶魚高成本的情況下,臺灣所欠缺的是消費小型白帶魚的市場,而受此脈絡最直接影響的漁工們又該如何自處?
印尼民族性造就的轉職隱憂
視角轉換回基隆八斗子的仲介公司,被安置在宿舍待工中的工人們對於政治與利益纏繞的國際議題一無所知,他們唯一熟悉的便是自身一直以來在海洋捕撈業所積累的技能,諸如釣白帶魚、駕駛拖網船等,但面臨在現今漁船休船的處境下,如何在停滯的職業道路中去進行轉換,學習其他的作業方式,多元化自身捕撈技術便是漁工們最需要去關注的。
然而,和仲介專員郭小姐的對談中,我們也意識到在探討漁工待工問題時,同時也需要囊括進印尼民族的樂觀天性,「據我所知,他們休假回去帶的錢大概一個月左右就花光了,就本來打算回去兩個月的,到第二個月沒錢了就又回來了。因為通常出國賺錢回來的就會想要從國外帶東西回家,而且他們印尼民族的天性很樂觀,沒錢再賺就好。」印尼國內職場的悠緩步調造就了國人隨遇而安的民族特性,大部分的漁工都還是執著於原本習慣使用的作業方式,自信的缺乏也因此成為他們在處理待工困境時的一大阻礙。
報導中的「黑心雇主」與「無良仲介」
在訪談三位漁工的過程中,我有提出關於「薪水與工作內容與一開始的認知是否具有一致性?」以及「在這邊工作是否有真實經歷或是聽聞過一些不平等的待遇?」的相關問題,試圖探討在閱讀報導時曾經觀察到的,境外聘僱的漁工們高工時低薪資、工作環境惡劣、缺乏基本人身安全保障等艱困處境。
然而,在三次訪談從漁工身上得到的答案,似乎都並未顯示出任何勞資剝削關係下造成的不平等現象,大部分的漁工一開始得知的工作內容、薪水和後面所真實面臨到的情況都是沒有太大差異的,至少都只是聽聞身邊的朋友有被扣薪水,或是過去的雇主曾經延遲給付。甚至受訪者漁工C也有提到,自己曾經在台灣工作時來有生過一場半個月的病,當時除了仲介有帶著他去醫院看病,雇主在了解情況後也有分配較為輕鬆的工作給他。

乍聽之下,現在安置這群印尼漁工們的仲介公司在運作以及勞工合約方面是並無太大的問題的。但不僅僅是完善最基本的法律、人權等議題的保障就足夠了,高端全球化在高舉資本主義大旗的產業間藉由菁英與金錢的積累與流動存續,在這樣世界的運作脈絡之下,外籍漁工等人的全球化經驗顯得微不足道,而在報章雜誌裡常見的法外人口販運與非法擴散問題中,大量的底層移工與移民成為了低端全球化的外顯表徵。
全球流動下的勞工情緒保障
全球化資本主義的無限擴張下,跨國與流動似乎成為了必然的產物,商品消費、資本交換、資訊流通、勞力販賣等情形每日不斷上演,國與國間的地理疆界在無形之中被淡化,而在全球與在地兩者協商交疊的過程中,空間、階級、身分屬性甚至生命經驗的劃界區分也使得各族群的生活領域與世界觀持續受到衝擊,反全球化者控訴農漁工傳統產業受到破壞,種族差異、資源分配不均、統治與剝削結構更因此被強化。

Benedict Anderson所提出的「想像的共同體(Imagined Communities)」彰顯出,國與國之間的劃界是現代主權國家生命政治中最重要的課題之一。即便是現今以「去疆域化」為主流價值的全球化流動時代,外籍漁工的議題仍牽涉到了各國族群與國家界線的區分,無數有形、無形的界線使得生活在跨國分工體制下的他們成為不可見的客體,細微的、情緒層面的管理與配置顯得奢侈。
而論及漁工與仲介、雇主間的關係,前者礙於人身安全及基本權益的保障有效,須完全依附在漁業處所要求的定型合約上,卻也更加鞏固了既有的勞資剝削和壓迫結構。這同時也回應到與仲介專員郭小姐的訪談中,待工漁工的權益保障問題,「現在我們這邊的情況大概會有六、七個人先讓他們回家休息,他們就是變成說雇主要去幫他們負擔政府的錢,就業安定費、勞保費、健保費,因為這個你沒有跟他中止聘雇關係的話就不能把它們退掉,這些人都已經被我們中止了,中止的原因就是雇主繳不起這些錢,未來這些漁工沒有保險,他們的權益都是需要自費來保障的。」
其次,與其中一位訪談者漁工B的交談過程中了解到說,漁工在基本生命權、財產權與自由權的保障外,同樣也面臨到身心理方面的休憩需求,希望能夠居住在陸地上的宿舍、擁有颱風天以外更多的較長休息時間,這些都是我們應當去看見,同時為之考慮的勞工保障政策。
身而為人,同樣的歸屬
作為承載近60萬名外籍漁工的「海上王國」,臺灣所面臨到的跨國勞動分工議題在全球化流動的進程中更顯得不可忽視。低端全球化意指「低成本非正式交易中人與物品的跨國界流動,通常見於發展中國家,但在全球各地均有體現。」(Gordon Mathews, 2019),如此適用於全球各國的廣泛現象體現出大部分人全球化經驗的必然存在卻微小的特性。

然而,這群處境艱辛的漁工們是否能在這不斷變動、轉換的流動中為他們劃分出一片得以落腳的歸屬,仍是一段未竟的旅程。關於漁工、漁業與海洋的故事,依舊在持續書寫。而每一次的關懷物資送達,每一聲印尼語的問候,都是為這些身處異地的人點亮的微光。
訪談者:侯思屹
訪談對象:八斗子漁港印尼漁工
訪談時間:2023/10/24 13:30-15:30
訪談地點:八斗子漁港漁工仲介公司(基隆市砂子區北寧路327號3樓)
異鄉人視角的漁工: 【異鄉人看基隆】漁港身影-來自東南亞的基隆漁工與他們的生存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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