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鄉人觀察】愛沙尼亞人遇上台灣植物採集

九月中旬，我的祖母打了通電話給我：她去離家二十分鐘的小沼澤地勘查了一下。有些蔓越莓已經變成深紅色，而其他的可能還需要一到兩週才能成熟。問我下星期天有空嗎？

九月是愛沙尼亞採集的高峰期。北歐短暫的夏天遠離，森林陰暗的地面和濕軟的沼澤地上點綴著紅色、藍色和黃色的果實：蔓越莓、歐洲藍莓、野草莓、越橘、雲莓。入秋後，天氣變得更冷、更濕，這正是蘑菇的季節：雞油菌、牛肝菌、乳菇、紅菇。而我的祖母，就像大多數愛沙尼亞人一樣，把大部分的空閒時間都花在採集大自然的贈禮上。

什麼是採集？

簡單來說，採集是一種不刻意改變環境的前提下，免費獲取野生食物的行為（Ovenden）。在農業誕生之前，採集與狩獵一起構成了人類的主要食物來源（維基百科）。雖然今天世界上仍有少數部落依賴這種方式生存，但對大多數人來說，採集已不再是求生手段，而是一種健康、環保的飲食選擇，同時也是親近自然的一種方式（Tuulberg、Kaevats，2019）。

愛沙尼亞的植物採集文化

我從小就將採集視為每年和聖誕節、新年一樣重要的習慣。夏末是野莓和藥草的季節，秋天是蘑菇的季節，春天則是可食野草的季節。在我祖母年輕時，販售她和姐妹們採集來的野生食物是家裡的主要收入來源。後來她嫁給了我的祖父，成為了一名圖書管理員，而我的祖父則是一名機械師，他們擁有自己的菜園和家禽，生活變得安定，也不再仰賴採集維生。但即便如此，如今已經八十多歲的她，每到秋天晴朗的日子，依然會提著她那大大的木籃，穿上雨靴，帶上一瓶水，開著她的小型福斯 Golf 汽車，前往附近的沼澤地和森林度過一天的採集時光。

她並不是唯一一個會植物採集的人。秋天走進愛沙尼亞的森林，你幾乎肯定會遇到當地人蹲在地上，提著籃子採摘野莓或蘑菇——無論是長者、家庭、三五朋友，甚至只是帶著狗散步或在森林小徑上慢跑的人們，都會忍不住停下腳步，從外套口袋裡掏出塑膠袋，採摘他們發現的美味野菇。社群媒體上充斥著採集到滿滿一籃的照片，晨間節目會邀請採集專家分享經驗，甚至新聞報導也會提到某些蘑菇品種在當年特別豐收。

採集在我們的生活中如此根深蒂固，讓人感覺這是一種與生俱來的能力，彷彿成為愛沙尼亞人的一部分。但當我深入研究時，才驚訝地發現，過去大多數愛沙尼亞人對採集並不特別重視。

愛沙尼亞的採集歷史

在20世紀之前，幾乎所有愛沙尼亞人都是農民。他們的日常生活圍繞著耕種，種植大麥、黑麥、根莖類蔬菜和豆類。肉類則來自飼養的豬或羊，乳製品則來自牛和山羊（EE，2011）。森林裡的漿果和堅果主要被視為婦女和兒童的食物，像是牧童在放牧時用來打發時間，或者孩子們在晚餐前充飢的小點心。只有在戰爭或饑荒等需要更多實務和收入才能生存的特殊時期，採集才成為貧困家庭賴以生存的手段（Flavours of Livonia）。

當時，最常見的採集食物是野莓、榛果和藥草。由於當時的保存技術有限，大多數漿果只能少量採摘後立即食用。只有像蔓越莓、越橘和歐洲藍莓這類富含天然防腐成分的漿果，才會被泡在糖水中保存至冬天（Eesti Märgalade Ühing）。此外，採集來的漿果也常被用來製作飲料、藥物和調味品。例如，蔓越莓可用於退燒、為伏特加增添顏色，雲莓被認為是治療壞血病的最佳藥物，各種乾果可以混合用來泡茶，而杜松子則能為烤肉增添風味（Flavours of Livonia）。

儘管蘑菇與野莓一樣是如今的愛沙尼亞最常見的採集食材，但直到20世紀，大多數愛沙尼亞人的飲食中並沒有蘑菇，這點可從愛沙尼亞語中有限的蘑菇名稱發現。大部分蘑菇的現代用語都是從俄語、德語借來的。而蘑菇在斯拉夫料理中佔據重要地位，因此愛沙尼亞只有靠近俄羅斯的區域在歷史上才有採菇的習慣。有些愛沙尼亞農民會採摘蘑菇賣給德國貴族以換取更多收入，但普遍來說，蘑菇的營養價值不被視為足夠高，因此未能成為愛沙尼亞傳統飲食的一部分（Flavours of Livonia）。

20世紀初，隨著食品保存技術與知識的普及，採集開始變得更加流行。全國各地社區中心開辦烹飪課，教授如何製作果醬、蜜餞、醃蘑菇或用蔓越莓榨果汁。雜誌和烹飪書也開始出現使用野生食材的料理方法（Flavours of Livonia）。

在蘇聯統治期間，採集更加普及。由於政府管理不穩定且基本食糧短缺，人們不得不依靠自己的智慧來確保糧食充足，因此開始大量在地窖儲存一罐罐醃製蘑菇、藍莓與雲莓果醬，以及用蔓越莓和越橘製作的糖漿——這一習慣一直延續至今（Eesti Märgalade Ühing）。

現代愛沙尼亞的採集

.如今，採集不僅僅是為了填飽肚子或獲取營養，它更是一種政治選擇。隨著密集農業和資本主義消費文化帶來的負面影響日益顯現，有些人也開始尋求更環保的替代方案。採集讓人們能夠親近自然，了解食物的來源，自己採摘和加工，確保知道吃進去的每一口是什麼（Tuulberg, Kaevats，2019）。這是一種更健康、更永續，與自然達到盡可能平衡的生活方式。

近年來，採集食材甚至進入了高級餐廳。例如，在愛沙尼亞南部每年舉辦的「從森林到餐桌」美食活動，餐廳提供以當地採集食材為主的菜單，其中不乏米其林指南推薦的餐廳（Visit South Estonia，2024）。

台灣的採集文化

採集不僅讓人了解當地的動植物，還能揭示其飲食習慣與歷史。因此，當我來到台灣時，我迫不及待地想要探索這裡的採集文化，以真正融入當地的生活。在我幾乎找到的所有相關資料中都提到了台灣原住民族中以「吃草」聞名的阿美族。 

阿美族的採集文化

台灣共有十六個原住民族，其中阿美族人口超過二十萬，是規模最大的族群。阿美族主要居住在東部沿海地區，位於中央山脈與菲律賓海之間的立霧溪以南平原地帶。他們以廣泛採集野生食材而聞名（原住民族委員會，2021）。花蓮與台東的早市常見販賣各種水果與野菜的攤位，而夜市則提供現炒的螺類與其他來自大自然的美味（台灣光華雜誌，2023）。

從在許多亞熱帶原住民社會中常見的山棕、麵包果、樹豆（Po-Jiun，2021），到過山香、刺蔥、野生肉桂等，阿美族日常飲食中使用的採集食材種類令人驚艷（台灣光華雜誌，2023）。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十菜湯」，正如其名，包含了十種不同的野菜！

阿美族的歷史與採集飲食的變遷

20世紀前，阿美族幾乎未與外來族群互動，因此他們得以將傳統的採集飲食文化保存下來。阿美族首次接觸外界是在約四百年前，當時荷蘭人為尋找黃金而探索台灣東部，但這次接觸並未對阿美族造成太大影響。

相較之下，19世紀後半葉漢人的移入對阿美族影響更為深遠。新移民帶來了水稻種植技術，很快地便取代了原本以小米為主的主食文化。 

1895年至1945年日治時期，日本政府試圖從零開始改造台灣東部，這一計畫帶來了許多衝突，也影響了阿美族的傳統生活方式。1960年代以後，都市化進程加快，許多阿美族人遷居至台灣各大城市（原住民族文化發展中心）。這些變遷導致一些傳統知識的流失，例如阿美語中的植物名稱，但關於哪些植物可食、哪些不可食的知識仍然流傳下來（Chen，1998）。

如果你不確定某種植物是否可食，阿美族有個簡單的方法：舔一舔葉子，如果舌頭沒有發麻，那麼它大概是安全的。

現代對阿美族採集文化的重視

如今，原住民族的知識與傳統受到越來越多的重視，各種原住民文化體驗行程幾乎成為每本台灣旅遊指南的固定推薦項目。阿美族的採集食材與料理方式也受到更多關注。

2000年，阿美族人 Dongi Kacaw 出版了一本關於阿美族採集野菜的書籍《台灣新野菜主義》，該書最初以中文撰寫，後來被翻譯成英語與阿美語，至今已再版十八次。書中記錄了63種阿美族採集的野菜，不僅展示了阿美族飲食文化中採集植物的重要性，也體現出台灣豐富的野生可食植物種類。

Dongi 還曾協助成立花蓮縣原住民族野菜學校，該單位提供相關工作坊、導覽與展覽，致力於保存瀕臨消失的物種（Cheung，2022）。  

台灣其他地區的採集文化

來自北歐的我，對於台灣一年四季皆可採集野生植物感到興奮不已。相比之下，北歐的採集季節僅限於短短兩三個月，台灣簡直是採集者的天堂。

然而，除了阿美族之外，我發現台灣的採集文化並不普及。

不過，在台北有一種較為獨特的採集方式。Tiffany Lay與Zo Lin經營一間茶館，他們利用城市中被忽視的雜草來製作茶飲。他們走遍台北，從公園與空地間採集野生植物，將其混合調製成香氣四溢的茶飲，靈感來自台灣傳統草本茶（Wei，2021）。這兩位都是經驗豐富的草藥師，熟知哪些植物適合採集。除了風味之外，他們也考量這些植物對環境的影響，優先採摘具侵略性的外來種，藉此為本土植物留出更多生長空間（Roma）。這種選擇性採集方式，有助於提升台北的生態多樣性。

跨文化分析與共同脈絡

台灣作為一個亞熱帶國家，擁有全年豐富的可食用植物，阿美族千百年來一直善加利用。相較之下，愛沙尼亞的氣候較為嚴苛，野生食物的可採集時期較短，因此採集並不適合作為主要食物來源。再加上過去對於食物保存的知識與技術有限，人們通常只能少量採集，並且立即食用。

然而，自 20 世紀以來，採集已成為許多愛沙尼亞人每年固定的習慣，甚至發展為國家認同的一部分。反觀台灣，目前仍主要限於阿美族的傳統。然而，隨著全球資本主義經濟帶來的負面影響日益受到關注，以及採集對環境的正面效益逐漸被認識，在台灣與愛沙尼亞，越來越多關心永續發展的人開始對採集產生興趣。

採集的環保與健康效益

將部分飲食改為採集野生植物，對人類與地球皆有益處。作為在地食材，採集植物的碳足跡遠低於進口食物，因為它們無需加工、包裝與長途運輸。此外，透過選擇性採集，我們可以幫助保護原生物種，進一步提升環境的生物多樣性（Tuulberg, Kaevats，2019）。採集的食物只能順應各生長季節採收，因此更新鮮、營養價值更高（台灣光華雜誌，2023）。 外出採集不僅對身體健康有益，對心理健康也大有助益。研究顯示，待在大自然中能帶來顯著的心理健康好處，例如減少壓力與焦慮、改善睡眠品質，並降低血壓（哈佛 T. H. Chan 公共衛生學院，2024）。在茂密的綠叢中尋找小野莓，或是在各色混雜的森林地面上探索蘑菇，能讓我們從繁忙的現代生活中慢下腳步，提升專注力，享受當下的寧靜與放鬆。

基隆採集探險

為了放慢旅遊的步調並實踐更永續的生活方式，我決定在基隆進行採集。我選擇了仁愛區旁的紅淡山，因為這裡交通便利，同時擁有豐富的野生植物。以下是一些我找到可食的植物。

請注意！

我並非台灣植物的專家。本文所提供的資訊主要來自我對愛沙尼亞可食用植物的認識，以及我在網路上查找的資料。在食用任何野生植物之前，請務必確認其種類及可能帶來的影響。最安全的方式是與熟悉當地環境且有採集經驗的人同行，以確保採集的安全性。另也需要確認採集的植物是否為他人種植，並注意該地是否有採集相關規定。

姑婆芋

姑婆芋因其寬大的葉片酷似象耳（英文名：Giant upright elephant ear）而成為這篇介紹的植物中最容易辨認的一種。生葉和根莖含有草酸鈣（一種已知的皮膚刺激物）。而葉片則常用來包裹米飯或肉類。（Rankel，2024）。 

酢漿草

這種植物在歐洲和亞洲非常常見，因其帶有檸檬般的風味，使其成為我野外採集時的首選植物之一。它幾乎隨處可見，從道路兩旁、市區公園到濃密幽暗的森林皆可找到。整株植物皆可食用，無論生吃或煮熟都行。它可作為沙拉的裝飾、泡茶，或直接當作登山時的簡單零食（Jesse，2024）。

木槿

木槿植物常用來製作茶飲及其他飲品，因其味道酸澀，類似蔓越莓。要製作新鮮木槿茶，可將花朵浸泡在沸水中 10 分鐘，或將其烘乾後與其他草本植物混合，以獲得更均衡的風味。在愛沙尼亞，木槿茶也被用來治療咳嗽及其他疾病。

桂花

我最初注意到這種植物是因為其甜美誘人的香氣。在林間小徑漫步時，我聞到一股芳香，但花了一段時間才發現，這股香氣來自這棵深綠色的灌木，其低調的花朵卻散發出濃郁的氣息。桂花常被用於茶飲、香水和糕點，在台灣與中國尤為常見（Taiwan Leaf Tea）。

蕨類

台灣盛產蕨類植物。在全球已知的 39 科蕨類植物中，有 34 科可在台灣找到（Taiwan Panorama，2021）。蕨類的嫩芽（又稱過貓）質地爽脆，常見於中日韓料理中。由於有些蕨類含有硫胺酶（thiaminase），若大量攝取可能導致維生素 B1 缺乏，因此蕨類最好煮熟後食用（Łuczaj，2022）。

結語

在紅淡山度過了一整天成功的採集之旅後，我感到筋疲力盡，卻無比滿足。花一整天享受新鮮空氣，彷彿洗去城市裡的壓力與污染，讓我的身體倍感輕盈，思緒也變得清晰而充滿活力。原本是為了探索植物而來，卻意外見到一群鳥兒正享受著櫻花盛宴，赤腹松鼠在樹間靈巧地跳躍，甚至還遇見了正在咀嚼厚實鮮嫩葉片的小鼷鹿——台灣的山羌——它們對我的存在毫不在意，彷彿我與四周茂密的綠意一樣，都是這片景色的一部分。 

而這種感覺，隨著每一天的過去，越發強烈。人類並非與自然分離，而是這個錯綜複雜、生生相息的系統中的一環。我們對周遭植物與動物造成的傷害，最終也會回到我們自己身上。而我們在自然中度過的時間越多，就越能學會如何以溫柔、永續的方式善用這些恩賜，使我們與後代都能在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

這正是我的祖母在我們漫長的愛沙尼亞森林與沼澤之旅中教給我的道理。我不僅帶回了一籃野莓與蘑菇，更帶回了一種與自然及祖先緊密相連的歸屬感。 

資料來源：

陳妙鈴（1998年6月）。走進老天爺的菜園──原住民野菜文化。台灣光華雜誌。https://shorturl.at/4bs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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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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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作者：Melanie Olesk

編譯：Kuan Hsu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