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好兄弟》第一章 冥界

1-1 聻獸

 

清晨,一片濃霧。
 
林義峰醒了過來,環顧四周,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裡、現在是幾點。是夢嗎?還是,另一個世界?
 
他感受到背後有一股像是流水般的推力,好像一道無形的牆,推著他向前走。他走了幾步,眼前的濃霧漸漸散去,他才發現自己正走在一座橋上。
 
橋下是一條寬廣的河流,他一點都沒有印象基隆有這樣大條的河,難道自己真的死了,這是冥河嗎?
 
但是橋通往著一座明亮繽紛、繁華似錦的大都市,這裡如果是陰間的話,拋下一切來闖闖也值得了!
 
橋的前方,是一幢壯觀的四層樓巴洛克風格城堡,第一層環繞著典雅華麗的大理石廊柱,城堡正面頂端是歐式風格的大圓頂,兩旁還有對稱的鐘樓。讓他想起以前看過照片裡日治時期豪華的基隆郵局,卻更有過之而無不及。
 
城堡的周圍還有許多高高矮矮的洋房,在往兩邊卻是充滿現代感的高樓大廈,更遠一點,城市的邊緣竟然像魔術方塊似的劇烈轉動、堆疊出一幢幢平房、大樓紛紛落成綿延開來。
 
看的林義峰都覺得是自己眼花了吧!這是在拍變形金剛城市版嗎?還是他在演移動城市?或者,這一切都是幻覺,真正的自己正在醫院被急救?
 
雖然城市就在前方,但這座橋的終點依然被濃霧掩蓋,看不見盡頭,周圍一個人和車的影子都沒有,就只有自己。
 
這座橋還有個特點,就是側邊有許多樓梯入口,好像有的通往河邊,有的卻是旁支,又延伸出橋面通道更遠的區域,四通八達的橋,讓林義峰不禁覺得跟基隆好像。
 
遠遠地,濃霧中有點點星光在晃動。
 
過一會兒,點點星光成為一群螢火蟲朝著林義峰飛來,卻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站在原地,盤算著該不該繼續往前走,往後望,仍是一片荒涼,什麼都沒有。
 
「不會吧!這是喪屍片嗎?這一切都是在作夢吧!」
 
首先劃破濃霧的是一個「燃燒的半獸人」的爪子,牛頭人身,點點星光是他身上燒起來的火痕,整個身體都被燒得黑枯。
 
半獸人張牙舞爪地朝他急速奔來,緊接而來的是一個、二個……數不盡的半獸人瘋狂地跑向他,每個怪物都像是一隻動物、爬蟲類或昆蟲的變種人。
 
他只能轉身逃跑,沒想到後方也聚集著一群半獸人,放大的瞳孔、渴望的眼神,爭先恐後地想獵捕他,牙尖鋒利的閃光流淌出口水,就像餓了很久的野獸看到食物。
 
林義峰死命地跑進離自己最近的樓梯口,步伐快速地下樓,樓梯旋轉著通往河面,他完全不敢回頭。
 
我到底是不是死了?難道還可以再死一次嗎?
 
眼下似乎暫時安全,一轉身,竟然一隻魚獸人已經離他一步之遙,他心一橫,出拳揮向魚獸人,趁對方重心不穩時,將魚獸人推下河。水花濺起的同時,林義峰看見整片河裡都是魚獸人仰著頭看著他,眼珠子滾動地盯著他,一個個在河面跳躍著。
 
林義峰感覺到痛,剛剛出拳的手背被燙傷,這傷口跟半獸人身上隱隱燃燒的火痕如出一轍,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碰到半獸人的手心漸漸變黑,一片焦黑,也開始透出零星火光。
 
從一開始,即使是清晨也沒有感受到冷,即使是奔跑也沒有感受到熱,不但氣不喘,連一滴汗也沒有,但這股灼熱感,讓林義峰不知道該開心還是難過。
 
開心自己好像仍然活著,難過自己該不會,即將變成跟這些半獸人一樣的東西。
 
他在一個轉彎樓梯口停下來不知道該怎麼辦,回頭望,原先追著他的半獸已經到跟前,前面則是擠滿好幾層樓梯的龜獸人、魚獸人……
 
或許再死一次,就可以逃離這裡。
 
林義峰眼睛一閉,縱身朝河面跳下去。

 

 

1-2 結界

 

阿峰彷彿墜入一個無底洞,四周黑暗,最後沉沉地掉在一張網中,因為反彈力道,來回地彈跳,直到站穩腳步。
 
這是一間咖啡館。
 
阿峰忽然發現自己站在一間咖啡館中。
他可以保證,這間咖啡館自己以前來過。跟記憶一模一樣的斑駁如廢墟的老屋牆面,窗外有著整齊排列的鏤空花紋水泥磚,屬於午後的陽光在花紋間朦朧地暈開來,依稀透進來的微光,灑落原木咖啡桌和舊沙發。
 
送咖啡的女侍者,依然是那個留著俏麗短髮,總是擦著橘紅色口紅的女孩。
 
「沒有想到鄭里長會落選,選前他還信心滿滿說不可能落選。」
 
「哼,他還打電話來恐嚇我,叫我不要去阿成那邊站台,要不然要我好看。」
 
聊得興高采烈的阿桑和阿伯們,你一言我一句,在今天,特別讓他感到親切萬分,他們談論的都是前陣子發生的事情,就好像,他不曾離開這個世界。
 
阿峰鬆一口氣,往一旁的椅子一坐,正想拿起眼前的咖啡來喝一口,手卻無法拿起咖啡,而自己的手心,是一片焦黑,阿峰緊張地舉起另一隻手一看,仍舊是一片焦黑。
 
阿峰心涼一半,半獸人的場景,確實發生過。
 
「恭平,你怎麼了嗎?臉色有點難看。」咖啡店老闆從吧檯區走過來。
 
順著老闆的眼神望去,站著一個正在收拾東西,準備要離開的男人。而老闆走向前自顧自地收拾著桌上殘餘的咖啡和甜點盤,根本沒看見他。林義峰在老闆面前揮揮手,老闆沒有感覺,甚至要穿越林義峰的身體。
 
「我沒事,只是這位置是風口,坐久了覺得有點冷,我也該走了。」林義峰走向正在收拾一台蘋果筆電的男子,更低下頭看他想引起他的注意。
 
居然發現這個男人在逃避和他四目交接。
 
「你看得見我!」阿峰驚呼,也感覺這男人似乎驚抖了一下,又立刻保持鎮靜裝作沒聽見。
 
「那就好,我還以為咖啡廳太髒是有蟑螂還是老鼠,怎麼剛剛看你好像嚇一跳很慌張挪動的樣子。」
 
男人聽見老闆這麼一說,咳了起來,偷瞧林義峰一眼,正巧林義峰也盯著他看。
 
老闆沒發覺男人的異狀,繼續說到「你研究的桃木劍有進展嗎?你不是說在你家宮廟發現一把古董桃木劍和一本神秘符錄集?」
 
「我還有事,我先走了!」男人不想繼續這話題,快步地離開咖啡廳。
 
顏恭平長這麼大從來沒看過「鬼」,雖然自小就在有兩百年歷史的清安宮長大,現在哥哥也是清安宮主委,而清安宮是雞籠自史以來的三大信仰中心,就算自己對玄學道術也有些興趣,但他真的沒有想過要有「陰陽眼」阿!
 
還是只是自己最近太衰,又是鬼月,等等趕快去廟裡找師父祭改一下。
 
還是,剛剛實驗的那道符,又揮動那把桃木劍……,難道因此把鬼給招來了?
 
顏恭平走到自己車前,看一下四周,剛剛那隻鬼似乎沒有跟上來,鬆一口氣,開車門坐上去,把背包往副駕駛座一拋,發動引擎。
 
林義峰坐在後車座,打量著顏恭平。
 
他身穿量身訂做的頂級西裝,合身的白色襯衫和深藍色西裝褲,雖然沒有帶領帶,但是袖口上的精緻的鈕扣都可以感受到這個人對生活品味的講究,更別提此人開的車是白色賓士休旅車,家世背景雄厚。
 
但是帶著蘋果筆電和一把……桃木劍……,在平日下午不用工作出現在咖啡館,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嗨!交個朋友好嗎?」眼下也只有這個人可以幫他了,林義峰想了很久,也想不出來什麼讓對方不會感到害怕的開場白。
 
「我跟你無冤無仇,你可不要再繼續跟著我。」顏恭平在四下無人的車上,依舊保持著鎮靜。
 
「大家做個朋友嘛!」
 
「我真的不是故意要亂用這把劍,我完全不知道會把你招來,不如,我現在就把你送回去,對,就是這樣!」顏恭平冷靜地從副駕駛座上黑色長袋子裡,拿出一把深褐色的桃木劍,準備揮動。
 
「千萬不要!我也是基隆人,我只是想回家看看自己的兄弟過得好不好。」
 
顏恭平看著林義峰似乎也不是什麼厲鬼,慢慢平復心情,好像他也不怎麼可怕。
 
「你不知道,你算是我的救命恩人。雖然,我好像已經死了,說這個還滿可笑的。」林義峰也只能老實說。
 
「而且,只有你看得到我,我怕不跟著你,要再找到一個看得到我的人就很難了,如果可以,只要幫我跟我兄弟說話,查出我死亡的真相,最後,我就會放心地離開。」

 

 

1-3 香火

 

顏恭平站在自己的公寓門外,聽見裡頭電視聲響,除了自己之外,家人都沒有他家鑰匙,難道是黑道老大–六陽會盟主的哥哥,派遣小弟來請他回家,但也不可能闖空門還看電視,這實在太沒有禮貌!
 
「你先進去探一下風聲,看看是不有小偷。我家現在不可能有人才對!」恭平發現自己除了那把桃木劍,似乎沒有可以防身的工具,叫鬼先進去一探就竟,似乎可行。
 
「你真的對我很無視!現在還學會指使我!哼,抓小偷!這有什麼難的。」好歹自己也是在安樂區混大的,雖然現在這裡是市區的高級住宅區,跟自己混的地方是天差地遠。反正都已經當鬼了,不管怎樣小偷也得怕我,林義峰聳聳肩,就穿越門進去。
 
顏恭平等了一陣子,電視聲不但沒停,還會轉台。除此之外,一點動靜也沒有,林義峰也沒有出來回報。
 
他忍不住打給警衛通知他們上來,自己鼓起勇氣開門。
 
通過玄關,顏恭平看見一個裝扮成古代人的微胖中年人,皺個眉,電視就跟著轉台,不但如此,中年人面前漂浮著水蜜桃、麝香葡萄,他鼻子一吸,這些水果一顆顆略有乾枯地掉到地上。
 
「這些我都還沒吃呢!這沒禮貌的小偷!」顏恭平忿忿不平地想上前理論。
 
他才發現林義峰的嘴巴、手和腳,都被一條紫色發光的線給綑綁住,倒在地上掙扎。
 
「不管你是誰,都把他放開,等等一下,我師父就要到了,他法力高強,到時候你想逃都逃不了!」顏恭平緊握著桃木劍防身。
 
「大膽鬼孽,竟敢私通凡人,破壞冥間結界,我倒要好好看看,你們後面的高人是誰?」
 
「縛靈繩綁住他。」說完,這鬼差做個手勢,一條亮紫色的靈器飛速朝顏恭平飛去。
 
「大師,有話好說!這一切都是誤會。這劍根本不是我的!我也沒有什麼師父,我,其實都是被這隻鬼逼的!」顏恭平立馬把劍丟了,雙手投降,緩緩地坐上主人椅。用武的不行,換講道理試試。
 
「嗯。」鬼差繞著顏恭平,仔細地審視,這位顏恭平氣息甚微,比起普通運動員都不及了,根本論不上修道之人,而這一旁的林義峰,更一點靈力都沒有,這兩人到底是如何使用靈劍,切斷冥間的結界,讓鬼直通人間呢?
 
「管他的,難得來人間出差,又是中元節,我要趁機好好享受香火再走。」
 
顏恭平眼前飄來一張白紙,一支原子筆在白紙上舞動著。
 
「陳吉,清咸豐元年辰時生,安徽合肥人。」顏恭平唸著紙上出現的字。
 
「陰陽怪氣的小子,你快點去張羅中元祭的祭祀用品,記得燒紙錢的時候指名給我,我就相信你說的話。」這鬼差講到紙錢還特別用手勢畫了個大圓,暗示恭平給點誠意。
 
「這根本就是勒索!狗官。」跪著不敢起身的顏恭平小聲地抱怨著。
 
「你說什麼?」大字形躺在沙發上的陳吉,沒聽清楚。
 
「沒有,沒有,我是說,大人您公事應該相當繁忙,你可以在人間待這麼久嗎?不會剛好,在那邊有什麼急事嗎?」
 
「唉,說到這你們人類真幸福!還可以罷工!哪像我已經當差200年,要當界神,又要當擺渡人,現在有亡靈脫逃還要負責來抓,俸祿還少得可憐!不能辭職不打緊,連召募新人都沒人要做。」
 
「大人,你放心,我會馬上,每年,絕不會忘記幫你祭祀,你要忙就先去忙吧!」
 
「哎呀,只有帶亡靈過橋這件事情最急,要不然,橋下的聻獸聞到鬼的味道,會蜂擁而上把靈魂吞噬掉,不過這陣子生死簿上的七個亡靈都沒來報到,還讓我在人間抓回一個,可以回去交代。不會有什麼急事啦!」
 
林義峰聽見這段話,拼命地想講話,匍匐起身,靠近陳吉。
 
陳吉顯得不耐,正想用靈縛繩把他綁得更緊些,林義峰終於倒陳吉面前,打開掌心,陳吉見傷口不對勁,立即將縛靈繩都解開。
 
「原來是你!」一被鬆綁,林義峰就指著陳吉大喊。
 
「你被聻獸打傷了?」陳吉翻閱著生死簿,發現自己看錯林義峰到冥界的時間,誤以為他跟前六個亡靈一樣無故消失,當時就急忙出發前往人間探查。
 
「都是你害我被那些半獸人追殺,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跳下河之後,結果就回到人間了。我才不是什麼鬼孽,我是被冤枉的!」
 
「哪有什麼冤!小老弟,請坐,請坐!息怒、息怒。」陳吉運用靈力將冰箱裡的蘋果、梨子飛到阿峰面前,更出現一罐可樂,一碗白飯……,不一會兒,越來越多食物圍繞在阿峰面前。
 
「唉,你家怎麼連一根香都沒有!」陳吉一邊抱怨著。
 
林義峰感覺氣息穩定了些,聽到陳吉說「現在,聚精會神地深深吸氣,香火和供品的氣息可以幫助靈體聚氣成形,這樣可以幫你療傷。」
 
林義峰聽著指示照做,發現自己的傷口果然漸漸地復原。
 
他一邊回想陳吉剛剛說的話,想到自己的兄弟可樂,可能涉入害死六個人的事件中,而自己的死也跟這事件有關,急忙地想拜託陳吉讓自己加入調查。
 
「陳吉大人,你剛剛說排在我前面的六個亡靈,我好像知道些什麼。那些人絕對不會是我兄弟害死的,甚至我在這事件中還被人害死,如果你要調查,我可以幫你!」
 
「峰弟,走!叫我吉哥就好!咱們先別管這些小事了。看在我小小疏忽的份上,我先帶你一同去逛逛基隆中元祭,讓我教你幾招修練密技!防身健體。」
 
陳吉說完,手拉著義峰,兩人一起消失了。
 
只留下顏恭平在原地,那張白紙自動折起來,飛入他襯衫口袋中。他識相地要去準備供品,走到電梯口才發現電梯竟然壞了,這22樓要他怎麼下去。

 

>楔子 水燈頭

>第二章 中元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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