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好兄弟》第三章 繼承人

3-1 安樂堂

  
看守所內,顏恭平以可樂律師的名義申請會見。
  
「顏恭平律師事務所?我不需要律師。」可樂一臉狐疑地接過恭平手上的名片。
  
「我就是這個案件的主謀,判我刑吧!反正我害死峰哥,我活著也沒有什麼希望了。」可樂不等恭平接話,略為激動地說。
  
「你相信林易峰就跟我一起在這裡嗎?他聽到你自暴自棄會說什麼?」
  
「哼,別騙我了,怎麼可能。」可樂放棄抗辯,也不願意回想出事那晚,自己窩囊的樣子,害死兄弟。
  
「他要我告訴你,他知道你不可能背叛他,難道你不想找出,真正害死林易峰的兇手嗎?讓我幫你。」顏恭平不想刺激可樂,只希望能說服可樂配合調查。
  
「我才不相信!我就是兇手,大家就是我害死的。」可樂幾乎快崩潰。
  
「出事那晚,你有傳簡訊給他,叫他來凱悅KTV嗎?」顏恭平繼續冷靜地說出最關鍵的問題。
  
「你在說什麼?」可樂聽了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林易峰告訴我,他收到你傳的簡訊,才到凱悅的,要不然他怎麼會知道你在那裡。」
  
「不,我沒有,你騙人!他怎麼可能跟你講!」可樂有點混亂了,他們都說峰哥已經死了,為什麼這位律師一值說林易峰還活著?
  
「你不相信嗎?那我怎麼可能知道你們第一次喝啤酒,就是在國三的時候,在中元祭放水燈的海邊,是嗎?我還知道,你是個癡心天真的男人,還把初戀女友的名字刺在左胸上…….」
  
「你怎麼知道!峰哥連這個都跟你講!」可樂看著眼前陌生的律師,他可以確定從來都沒見過他,如果峰哥有聊這麼私事的律師,從小到大一起生活的他,怎麼可能會不知道。
  
「我跟你說,他就在我旁邊。」顏恭平靠到可樂身邊,壓低聲音說到,你說什麼他也都聽得到。「你現在冷靜下來,這是你可以跟峰哥懺悔的時候,老實跟我說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
  
可樂狐疑地左顧右盼,一邊鎮靜下來思考,這兩天不敢回想,卻如同惡夢般迴盪在腦海中的情景。
  
******
  
峰哥升上六陽會安樂堂堂主半年了,馬上面臨第一個挑戰,因為他堅持安樂堂不碰毒品買賣,讓一直覬覦安樂堂地盤的明心會勢力蠢蠢欲動,伺機而動,有幾間安樂堂負責圍事的KTV老闆,為了讓客人享享樂子,當起掮客,引薦客源給明心會,經常兩派人馬在安樂堂負責的區域,爭鋒相對,最後又引起總部老大的不滿。
  
「我真的氣不過明心會阿龍那份子,根本在峰哥面前超俗阿,還總是來我們地盤賣毒品!最後都害峰哥被老大罵!」可樂緩緩道來自己涉入這起案件的緣由。
  
「老大有一次找我來談,叫我勸峰哥不要那麼固執,叫我幫安樂堂想想怎麼開始抓緊這個市場。剛好有幾個賭場常客也慫恿我弄些特別的來,找點樂子。我有一個小學同學-兔仔-他其實是明心會的小藥頭,都是給一些年輕人的,他說有一批新型藥丸,價格更便宜,藥效更佳,如果我要批算我成本價,所以我就想,這是個機會,就算峰哥知道了,就當是我自己玩一玩,大不了被罵一頓而已!」
  
「所以,有誰知道你那晚的行動嗎?」
  
「我根本不敢告訴峰哥。我完全沒有告訴他我在哪裡,他對這一切都不知情。我先跟兔仔碰頭拿貨,之後揪了那6個賭場常客來凱悅KTV包廂玩…….我只是想試驗一下而已,可是大家開始吸不到10分鐘,就都呼吸困難……就斷氣了…….。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後來,我好像聽見警察臨檢的聲音,又看到峰哥忽然出現在包廂,我真的很害怕,想叫他趕快走,但是腦筋一片空白,我真的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是我害死他的!」可樂激動地大哭起來。
  
「如果不是你叫他來,那晚還有誰知道你在那裡?而且還拿得到你的手機?冷靜,快想。」顏恭平繼續引導可樂,希望他講出更多可能被忽略的細節。
  
「這又有什麼意義呢?人都死了,就讓我去坐牢一個人扛下來就好了。」
  
「你兄弟會怎麼想?他只是想證明,不是你害他的,他希望你不要活在自責中!重新振作你自己。快想,你還做了什麼?」
  
「我那天去找兔仔之後,去了總部一趟,想說跟老大說一聲,但沒有碰到老大,只有碰到福哥和豹哥,我也都沒說什麼,只跟他們聊了一下,豹哥叫我跟他最近新訓練的一批小弟對打,我就去了柔道場。後來就到凱悅,可是在凱悅跟朋友碰頭時,手機都還在我身上,我還有打電話叫他們不要遲到和傳包廂號碼!我真的想不出來有誰拿走我的手機。」
  
「那你有沒有覺得有什麼奇怪的事情?」
  
「恩……,我到凱悅的時候,看到福哥和明心會的萬爺在講話,因為我們跟明心會都是井水不犯河水,所以看到他們在聊天,我有多瞄了幾眼!但想想也不奇怪啦,萬爺是他們總會的軍師,從來不跟大家動刀動槍的,可能是老大叫福哥傳話也不一定。」
  
「那你覺得林易峰的車會失事,是自然事故還是人為因素?有沒有什麼人會在他車上動手腳。」
  
「他高職就是念汽車科,又在車行做過黑手,他很了解車的,而且那台車是他升堂主,老大送他的名車,他超寶貝的,養車就像養老婆一樣,如果車出事我不相信。」
  
「那有可能會是誰動手腳嗎?」
  
「這…….,也很困難阿,這地盤誰不知這台車是峰哥的!而且,要怎麼解除警報器,還能不被別人發現快速地進到車內,別人我不知道,但若是六陽會中這樣的高手,也只有豹哥和他弟子小嶽!但他們沒理由要害峰哥阿。」
  
「我會幫你申請調閱你的手機,我再去調查一下,如果有人要問你話,千萬要先連絡我到場!」顏恭平收拾筆記本和錄音筆,準備離開。
  
「峰哥……真的不生我的氣嗎?他真的,還關心我嗎?」可樂低著頭掉著眼淚,小心翼翼地問著。
  
「當然!就是他拜託我才來的。」顏恭平回答。
  

3-2 六陽會

  
可樂口中的福哥和豹哥,這兩位六陽會的扛霸子,顏恭平其實再熟悉不過了。
  
基隆月眉路上蜿蜒的山路上,隨著窄小的叉路,延伸出許多老舊的住宅區,矮房高低參差不齊,樓房外觀牆壁五顏六色,只有斑駁地灰暗底色是共通點,反而鮮豔的綠色遮雨棚和鐵灰藍色鐵皮,成為整體的基調。電線杆串連起黑壓壓的五六條電線,成為標誌馬路的路標,座落在矮房間與蓊鬱的樹林下,是唯一亂中有序的景象。
  
顏恭平在小巷中穿梭,看見一個日式莊園的石頭矮牆,他沿線緩慢地開著,停在大門前。
  
他已經有5年都沒有回家了。
  
大哥這麼忙會在家嗎?如果碰告福哥和豹哥該說什麼?爺爺聽說已經到南部去療養了……。
  
顏恭平下車,走進大門,小時候覺得很醜的紅磚牆透天厝已經不見了,換成一個新潮的三樓日式禪風建築,庭院也不是灰禿禿的石子路,而變成綠草皮和和矮灌木的漂亮庭院。
  
「小瓶子,不念書在幹嘛?要不要來跟我比一場。」小福哥看到小恭平在庭院裡撿石頭,想找他比一場柔道。
   
「好啊,來比背《論語.學而篇》,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悅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小恭平根本不愛打打殺殺那一套,搬出自己最拿手的-比背書,先下手為強。
   
「這我不會。」小福哥聽完搔搔頭,接不下去,開始傻笑。
   
「笨蛋,孔子教念書的好處也沒聽過?這麼笨還想找我比!」小恭平翹著下巴,大力朝眼前的胖小子踢石子,神氣地走開。
  
  
「誰叫你們翹課的!誰叫你們翹課的!不要偷懶,小瓶子,幫爸爸盯著哥哥們,罰蹲馬步1小時不能起來。」榻榻米通鋪的房間中,顏爸爸拿著木棍教訓眼前三個孩子。
  
「好!」小恭平和三個大哥哥一樣,也穿著柔道服,卻拿漫畫書在啃,看著爸爸離去的背影,對三個大哥神氣地吐舌頭。
  
「小瓶子你這個叛徒。」哥哥們趁爸爸已經走遠,三個人合力把他給扛起來,最壯碩的那位哥哥,作勢要狠狠地來個過肩摔
  
「不是我!不是我!是老師跟爸爸說的!哥哥快救我!福哥快救我!」
  
「哈哈,現在沒人會救你了!看招!」
  
「豹哥,饒命阿!」小恭平被高高舉起,嚇得哀叫不已。
  
  
小時候的回憶歷歷在目。
  
他走進爸爸的書房,兩幅巨大的書法對聯「養天地正氣,法古今完人」依然在,中間就是爸爸的書桌,埋首在桌上的人聞聲抬起頭,不是爸爸而是大哥-顏霸。
  
「小瓶子!你回來了!」顏霸看見是弟弟回來了,高興地不得了,起身上前搭起顏恭平的肩。「大哥真的很需要你!你回來幫我吧!」
  
「我今天回來是有事要當面問你!」顏恭平冷冷地回答到,並拍掉哥哥的手。
  
「你也不希望爺爺和爸爸打下來的江山,敗在我們手上,拱手讓人吧!」顏霸知道爺爺就希望恭平當上律師,回家族幫忙,自己最信任的人也只有親弟弟。
  
「這是犧牲爸爸性命換來的江山,我才不要!」
  
「爺爺和爸爸都是為了保護我們!」
  
「好,他們的目的達成了,那你呢?你為什麼不放手?你繼續坐上這盟主寶座,又是為了什麼?你不知道這一切的代價嗎?」
  
「你以為你有選擇,我不強求你回來,但我別無選擇了。」顏霸開始不耐煩於顏恭平孩子氣的對話。
  
「安樂堂堂主林易峰的死跟你有關係嗎?」顏恭平不想繼續和哥哥糾纏於家族接班的問題,開門見山地問。
  
「阿峰?他死得太可惜了。你認識他?噢,還是新聞鬧太大,把你吹回來了。」顏霸很驚訝於,5年來都沒涉入家族黑幫事務的弟弟,為什麼會問起這幾年的新人阿峰。
  
「他的死,是你動得手腳嗎?」
  
「恭平,你想像力未免太豐富了,我為什麼要害死我們會裡最有潛力的年輕人?這種話你哪裡聽來的?」顏霸說道。
  
「我現在是可樂的辯護律師了,我會把真相查出來。如果真的有你參一份,我不會饒了你的!」
  
「你當可樂的辯護律師?怎麼你剛畢業的時候,我要你回來幫忙都不肯,這次倒願意了?你什麼時候認識可樂?不管怎樣,可樂是好孩子,你一定要救他,我相信他是無辜的,一定是明心會的人陷害他!」
  
顏霸話才說完,忽然,空氣瞬間凍結,顏恭平聽見空氣如冰塊被鋒利的刀劍劃破的碎裂聲,匡啷,隔空出現三隻聻獸飛躍出來,撲向顏霸,撕咬他。
  
「啊!」顏霸的頸子、手臂和大腿都被各一隻聻獸大口啃咬,鮮血飛濺。
  
顏恭平目睹這幕驚嚇不已,自己也凍結在這個時空之中,這三隻怪獸看起來就像是三頭狼,有著尖聳的耳朵、尖銳的牙齒,有著碩大的頸部,上半身是大而深的肋骨架,就像人一樣用雙腳站立,但手比例看起來更長,和尖細的爪,深深地箝制住顏霸。
  
三頭狼人乾枯的身軀上透著星火,看起來就像燃燒不盡的業火。該不會就是阿峰他們口中說的「聻獸」。
  
  
「咚咚咚!咚咚咚!」
  
顏恭平聽見遠方有人敲門的聲音,越來越大聲。
  
突然一陣聲響,原本在駕駛座上的桃木劍,掉到了椅座下。顏恭平晃了一晃身體,原來是一場夢,如釋重負。
  
「這裡是私人住宅,請不要在門口停車。」
  
不認識顏恭平的黑衣小弟,前來叫他把車開走,他連忙示意道歉,揉揉眼睛,就離開了,剛剛那幕栩栩如生的畫面,好像真實經歷一樣。
  

3-3 清安宮

  
顏恭平回到市區,來到清安宮,爺爺自從30多年前接下主委,這裡就成為他小時候的遊戲場。
  
他站在廟埕前,想起小時候爸爸會帶著哥哥和自己到廟裡祈福拜拜,自己最愛的還有廟口的海鮮咖哩炒麵,至今,到廟裡走走再配上一碗炒麵,都是他心情不好的時候的最佳解藥。
  
恭平走進廟裡,服務處的阿姨們看到他都跟他打招呼,他快速地通過走廊,到了清安宮後殿,爬上三樓邊間的藏書閣,這是他從小到大最愛待的地方,因為大家都找不到他,而且他還能看見站在廟大廳的人,他們的一舉一動。
  
這裡經過幾次大清掃,架上的書和木櫃都七零八落地,平時也沒有人特別維護,他翻閱把玩著一些古物和經書,卻在裡面發現了一本沒注意過的日誌-《清安雜記》,線裝本不但陳舊,紙張泛黃,內容還是用小楷毛筆寫成
  
他翻開第一頁,似乎是這本書的「跋」。
  
咸豐五年,大雞籠嶼病氣流行,民皆疾,大疫流行,必有鬼神司之。疫,癘鬼也。乃舍萌于四方,以贈惡夢,遂令始難歐疫。
駐於清安宮,速偕九降神會傳人祭祀地方英靈,百餘八位。遂立壇,請眾神渡化之,煉聚正氣以抵禦疫之邪氣,使正氣穩固,則邪不可干,自不相染。法事三日,鄰舍無不立愈全,疫自除矣。
汝與九傳人亦師亦友,相濡以沫,享道術奇思,僅此為念。
紫澤先生
  
「小顏,我就知道你在這裡!」一個約莫七八十歲的老人,推開木門,走進來。
  
「江叔,你還沒下班啊?怎麼還爬上來三樓找我。」恭平一看,是看著自己長大的江叔,他也是爺爺最信任的清安恭總幹事,但在自己跟家裡鬧翻這幾年,他也已經退休了,只是偶爾還到廟裡走走,擔任志工。
  
「剛剛你哥打來了,問我有沒有看到你來廟裡,他想知道剛剛是不是你回老家?」
  
「哈哈,家裡的小弟都不認識我,當然識趣地走了。」顏恭平自嘲道。
  
「你爺爺生病,你哥也不容易啊!為什麼不回家呢?」
  
「江叔,你不用勸我了。我一點都不想跟黑道扯上關係。」
  
「家,只是生你養你的地方……」
  
「江叔,你知道這本日誌是哪裡來的?紫澤先生是誰?你知道嗎?九降神傳人是什麼?這本書該不會是志怪小說而已吧!」顏恭平打斷江叔的話,他現在對這本日誌充滿好奇。
  
江叔接過他手上的書,輕輕地翻開,這本書像是日記,又有一些符錄圖像和咒語,看起來又像是筆記,越到後面越是潦草,還有幾頁被撕掉,或是蟲啃咬的痕跡。
  
「這我從沒看過,會不會只是古早時來這裡幫忙的年輕道士寫著玩的?」江叔看來看去,覺得都沒寫到什麼現在經典的符錄和咒語,也沒有科儀,倒是日記本還差不多,文言文一點都不好懂,這種怪力亂神他一個也沒聽過,也可能只是哪個年輕道士自己寫好玩的。
  
「這個房間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怎麼又多了這本,我都沒看過。」顏恭平很納悶,自己在屋子淘寶都那麼多次了,為什麼都沒看過這本日誌。
  
「你喜歡就帶回去吧!前陣子清安宮決定把現在的香客室擴建成香客大樓,服務處裡邊的空間都要整修,可能又清出許多書,就搬來這裡,喏,你看,還有堆在裡邊的好幾箱紙箱,都是最近清出來的。」
  
「好的,江叔,你趕快回家吧!別招呼我啦!」
  
顏恭平把江叔推出去,自己在這藏書閣裡看起手中這本日誌,忽然覺得今天耳根子真清淨,原來是陳吉和林易峰這兩隻老鬼沒跟著他,一早去看守所不讓他們跟還真奏效,一路開車大概也跟不了,進大宮廟大概他們也進不了,真是太棒了。
  
還是多待一下好了,等等回家,又沒得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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