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隆渡冥志連載長篇小說

前傳

前傳一

1854年,清,咸豐四年。

農曆八月,秋。

雷聲大作,一道閃電劃破黑暗,一望無際的海面上,一艘貨船隨著洶湧海水浮浮沉沉。

光電驟閃而過,黑霧隨之聚集,蔓延壟罩海面,緊接著暴雨降臨。

大浪打上甲板,船隻因為海水灌入而傾斜,癱坐在甲板上的李洤二幾乎沒有意識,直到浪花濺到臉上,血漬隨著海水流到嘴角,血水的腥味和上海水的鹹味,讓他的知覺逐漸恢復。

他才發現自己原來還活著。

「水!水!」洤二全身顫抖,用盡最後的力氣想捧起水喝,每動一下身體就像被千萬根針給扎著一般痛,他只能緩緩後仰,伸長了舌頭,開口就雨水入口。

蕩在海上,遭逢初秋第一個颱風,對洤二而言一點都不值得驚恐,跟不久前這艘史密斯號如同海上浮動地獄相比,這點雨又算得了什麼。狂風豪雨越發強烈,將他身上沾染的血都沖刷乾淨,渾身的血腥味終於逐漸被洗淨。

他覺得自己終於又活過來了。

傷似乎不這麼痛了,洤二站起身來卻重心不穩才猛然地感受到這船正逐漸傾倒。

「快,我們快把東西丟到海裡,這船快翻了!」

洤二拚命撐起身體,找了支斷掉的船桅當拐杖,一拐一拐地走到同伴身邊,勉力地把剩下活命的人弄醒。

算一算在廈門上船時有400多個同鄉,全都被鎖禁在底艙裡,忍受酷熱濕溽,在海上航行了十幾天。大部分的人都不堪負荷這毫無人道的環境,不但好幾天沒有水和食物,更有船員殘酷地虐待,有一半的人喪命,剩下的人伴隨著同伴腐爛的屍骨,只有恐懼籠罩,死亡的逼迫讓他們衝出船艙,不反抗只得死。

船長指揮鎮壓,面對敵方擁有的強大火力,大夥兒豁出去大不了同歸於盡,跟那些花旗國水手三天三夜的殺戮下,最後只剩10幾個人生還。

 

大家奮力地把堆成小山的屍體,還有洋人看得比大家的命還重要的貨物都推下海,每個人把自己綁在船桅柱上,等待這陣暴風雨過去。

是生是死,到最後還是聽天由命了。

如果自己能活下來,大概是還有什麼功用吧!

隨著洋流漂蕩,雨過天晴的烈日曬著大家逐漸醒來。

「看到陸地了!」

「是陸地!」

「回家了嗎?」「我們到家了嗎?」

大家遠遠地望見前方有個谷灣,這艘破船正擱淺在海灣上,喜出望外。

洤二指揮大家,一批人將破木板紮成木筏,另一批去蒐羅了船上的補給品,他瞧見一尊媽祖神像滾落在他腳邊,他撿起來,用衣服擦拭髒汙的神像,找來布兜給背起來。

他們整裝朝著最近的那座像雞籠的小島嶼划去。

靠岸後,獨木舟零零落落地靠在岸邊,他們心想太好了,得救了!,快步地跑向磚頭民房聚落,走得越近越多破敗荒涼的景象,這不但沒有人煙蹤跡,路邊簡陋搭起的「茶」棧布招牌在日曬雨淋下褪色不堪,,桌椅蒙上一層灰,有人坐下來偷個閒居然硬生生給坐破了,一屁股跌在地上

「這會是台灣嗎?」

「不是聽說去台灣的人都一去無回嗎?是不是這裡鬧鬼,大家都被鬼吃了?」

「本來要去什麼花旗國,那洋人說到處都是金子,去那裡的都變成有錢人!結果差一點死在船上,最後還是到了這鬼地方!」

「鬧鬼還事小,那些洋人不是最可怕嗎?」

「噓!聽聽看好像有聲音。」

街上一片死寂,眾人緊張地拱著捧著媽祖神像的洤二走在最前頭,那一陣垂死掙扎的呻吟聲傳來。

「是人還是鬼啊?」眾人聽見這氣弱游絲地哀嚎聲,緊張地哆嗦。

「洤老大,你祖上不是五代道士嗎?你說這裡是怎麼回事啊?」

對洤二來講,祖上可曾是泉州有名的茅山道士,雖然傳到他這輩,老家年年旱災、飢荒,那些號稱打鬼的寶貝、符錄又哪能當飯吃呢!但是,說到「鬼」,他可是一點都不害怕。

他們隨著聲音來到島嶼另一頭,看見木板和茅草搭的棚子,走近一看,裡頭一具具屍體躺在草蓆上,全身發紫,數量可能有三四十個。

其中還活著的,有零星幾個人陷入昏迷,只是四肢痙攣抽搐著;就算是還醒著的,眼眶空洞凹陷,只剩下眼皮不時眨呀眨的,傳出咿咿嗚嗚的低吟,似乎在說我還活著,卻也無人回應。

大家看見這番情景,不敢再停留,瞧見前方海邊還停了幾艘獨木舟,大夥拼命地跳上獨木舟,划著逃離這座小島,前方還有三面環山的深谷海灣,也許能找到水源和食物。

洤二將媽祖神像留在這避難所,折了樹枝用打火石點燃,插在土裡為這群人祈福,求媽祖保佑。

他們一上岸,沿著海岸走,想要尋找河流入海口,就可以再沿著河流找地方過夜。

這裡看來山多田少,街道明顯有人開墾,比剛剛那小島蓋著更多更大的磚頭房子,一路上還看些洋人小玩意在窗邊作為擺飾,之前商業應該還滿興盛,但相同地,路上空蕩蕩一個人影也沒有。

剛剛看過那些死人之後,大夥兒也不敢再隨便亂探進房子,深怕又看到不該看的東西。

終於來到一條小河邊,河上居然還漂來浮屍,洤二見狀還是阻止大家舀河水來喝,這裡像是發生了一起大型的中毒事件。

天黑了,他們走了一整天連個正常的活人都沒看見。

「那房子裡頭有人!」「是人是鬼啊?」

對方不等他們上前,飛速把門窗掩上,似乎一路上有好些人都從門縫中偷偷地監視他們。

大家繼續走,看見一間不小的廟,雖然簡樸,但栓起的木門上畫著兩尊炯炯有神的門神,他們瞪大的眼睛在燈籠的紅光照映下,更顯得銳利有神。

「是媽祖廟!」

進到廟裡過上一夜,最安全不過了!

大家蜂擁而上,誰知道不等他們敲門,門突然被打開,一群壯丁拿著長木棍衝出來,見人就打,把一夥人按壓在地上,大家抱著頭一動也不敢動。

「你們是誰?大家都只能待在屋內,不准外出,你們不知道嗎?」一個宏亮的男聲斥喝。

「我們是從福建泉州來的,今天才從外面那座島上岸!」洤二代表回答。

「聽口音,真的是老鄉!」有人回應。

「誰跟你半路認親戚,這裡疫病傳染嚴重,他們不能進來,他們一整天在外頭一定被感染了!」

「不能讓他們進來!」

「對!不能讓他們進來!」

洤二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尤其這此起彼落的喧嘩聲聽來陣仗不小。即使這裡人不歡迎他,他卻沒來由感覺,從一個地獄活著到另一個地獄,或許,這裡真的需要他。

「我們有很多食物,都給你們,我們可以只在這門廊待上一夜,明天一早我們就走。」

洤二把懷裡布包中,那些洋人罐頭和麵包都倒出來,大夥見狀,也跟著他投降,把補給品給繳出來。

「洤老大,我們都跟著你的指揮,才有命活到現在,你去哪我們就去哪。」

大家跟著把身上的補給品,有罐頭、香腸、麵包……全倒在地上。

第二天一早,他們被眾人趕到媽祖廟附近荒廢的農地,像豬一樣被圈在裡面,更外面一層有人拿著號角守著。這一次,至少鄉民也釋出善意,還給了他們一鍋熱騰騰的白稀粥。

被關了好幾天,都有人輪流來看守他們,白天,要他們重新整頓這片田,而晚上看守他們的都是同一個人──陳阿賢,原來他是這片田和旁邊屋子的主人。

而每天都聽得到屋裡傳來女人的哭聲,阿賢說,這疫病已經持續快一個月了,全家族4個家庭只剩下自己一個壯丁,自己的2個兒子一個12歲、一個13歲也相繼過世,妻子每天以淚洗面,為了照顧家族其他家人,這片田也荒廢了,現在,大家都死了,反而自己有時間來耕種了。

起初很多人逃走,原本發病的人都集中隔離,但是傳染太快,每天都有好多人發病,收容所早就沒有位置了。現在留下來的人,都是家裡還有感染者,大家會每天送飯到門口。還沒有出現被傳染跡象的人,都在這「清安宮」幫忙,但太久沒人耕種,糧食也開始不足了。

阿賢和洤二與大家一起耕作,「其實,你們可以不用留下來的,怎麼不怕我們把疫病傳給你們?」

「大難不死,我還怕嗎?」這幾天感受到大家的絕望,反而讓洤二想留下來幫助這些鄉民,畢竟,大夥兒有手有腳,幫忙耕種也踏實,比起在船上的遭遇,這裡已經有如天堂了。

「那你呢?你不怕死嗎?」

「或許我能在另一個世界跟我的家人團圓,我不怕。如果我之後也走了,只希望你能將我的白骨跟家人埋在一起。」洤二望向阿賢指的方向,遠處有條邊的山坡上,遠遠看有個涼亭,旁邊凸起的塚和木牌,就是阿賢安葬家人的地方。

「面山眺海,這是好方位呢!」

「沒想到你懂得看風水阿!我以前常和孩子去打獵,經過那只覺風景很美」

「只是家族學問罷了,這世道好好活著已經很難了,墓地風水是好給後代的,我們家這堪輿的絕活,也沒有用武之地。」洤二感嘆道

「救命啊!」慘叫聲打破寧靜黑夜。

尖叫聲淒厲不止,有人焦急地拍打清安宮大門。

「快讓我進去!快讓我進去!救救我,救救我奶奶!」一個孤女神情惶恐地不斷拍打著廟門,頻頻回頭像害怕有人追上來。

「是大樹妹妹。」有人認出這聲音。

「不行開門,他們一家都染上了!」

「他奶奶不是也發病了嗎?大樹妹妹估計也染上了!」

門後守夜人被這慘叫聲給嚇得魂不守舍,手上拿著棍棒還是發抖不已,唯一堅定的內心就是怕傳染瘟疫根本沒勇氣開門,大家七嘴八舌地說服著自己,不能給她開門,否則疫情會傳染給廟裡的大家。

「求求你們,快救我奶奶,她…她變得很奇怪…」大樹妹妹轉頭看見自己的奶奶從轉角處到處找她,害怕極了。

奶奶全身發紫的皮膚冒出黑煙,身軀大量脫水變得皮包骨,,身上滴出黑水,沿著來路留下污漬,就像一塊黑色的寒冰走在大熱天似的。

「我好冷、我好冷……。」奶奶似乎已經無法看見任何東西,原本緩慢的腳步,突然因為對「熱」的渴望,朝大樹妹妹加速狂奔奔撲來。 

此時,洤二和阿賢也從另一頭趕到了,看見這幕驚訝地說不出話來,這位染病的老奶奶有如一隻黑豹,正盯著前頭的獵物,張牙舞爪,猛烈飛撲上去。

 

 

前傳二

「快把大樹妹妹帶走!」緊要關頭,阿賢用盡全力鎖住大樹奶奶的雙手和大腿,拖著不讓她向前。

洤二扛起嚇傻的大樹妹妹到別處找地方躲起來,而在門縫中往外看的人,對上大樹奶奶的眼睛,整個眼珠如深井般深邃卻發亮的黑,驚嚇地趕緊別過頭去。

阿賢死命地把老奶奶制伏在地上,聽著她發狂的聲音像野獸一般嘶吼,直到有人拿了繩索來支援,原來是洤二帶著他那夥朋友來救他。

奶奶力氣之大,還不斷地想咬他們,大家齊力才把大樹奶奶靠在樹上綁起來。

「奶奶,奶奶!是我小芳啊,你不認得我了嗎?」大樹妹妹一邊哭著,一邊喊著奶奶,奶奶卻早已不認得她。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村長作為代表來一探究竟,還不明白到底發生什麼事。

「我…我…也不知道,家裡沒有水了,奶奶看起來口很渴,我就到去水井打水,倒水給奶奶喝。然後,過不久,奶奶她就……」小芳埋頭哭了起來。

「會不會是水有問題?為什麼不等我們送湯飯過去呢?」村長氣急敗壞地說。

「我們真的等不及了!每天只送來一次湯飯,這半夜奶奶她看起來真的很需要水。」

「那你喝了嗎?」

「我沒有。」

洤二想到什麼,急忙問村長:「你們每天給還有病人的屋子送飯,這裡有多少人是這樣還住在他們的屋子裡?」

「大概,還有五十幾戶吧!」村長想想,回答道。

「不行,萬一,我說萬一,他們也像這老奶奶一樣,再次感染變異該怎麼辦?」

「這事的確很邪門,但是會不會只是被邪靈附身。或許,我們請示媽祖娘娘呢?」村長就這麼決定,請大家先去休息,明天一早,就請林家鸞生耀宗來問問。

洤二看著小芳還坐在奶奶身旁哭,就默默地陪著他。

直到天亮。

「奶奶!奶奶!」小芳叫著奶奶,陽光照射之下,奶奶竟然就被蒸發了,什麼都沒有留下,只剩下繩子落在空蕩的地上。

洤二從睡眠中被叫聲吵醒,只看到地上只留下一灘黑水和繩子,而黑水也揮發到空氣中,變成一點一滴的黑色蒸氣,最終消失,讓他完全摸不著頭緒。

爾後,清安宮準備扶鸞儀式,耀宗領著副鸞生操作鸞筆,只出現一個字──「聻」。

「這該怎麼解釋?」耀宗本人都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不管怎麼問,娘娘好像都不肯再多說。」

「不如,問問洤二吧!聽說他祖上曾經是法力高強的道士,要不問問他吧!」阿賢站在外頭,出起主意。

「好吧!阿賢,你拿這紙給他看,說這是媽祖娘娘給個旨意,看他能瞧出是什麼名堂!」村長把桌頭寫上字的紙給阿賢,阿賢立即把這消息告訴洤二。

洤二扛著鋤頭,看著紙發呆,一群人圍繞在他身旁,「這是什麼字啊?這是避邪的符嗎?」

「你說的是!」洤二點點頭,繼續說:「這的確是道士給人避邪時常寫的字,傳說是連鬼看了都會害怕的東西!也傳說是古時候高強道士的名字。把符寫上這字,貼在門前,可以避鬼。」

這字,對洤二來說並不陌生,祖傳的玉戒指內圍就刻了這字。他摸摸無名指上的這只戒指,爸爸在他和哥哥成年時,在祖先牌位前,將一對祖傳戒指慎重地套在他倆手指上,還說要像愛惜自己的生命一樣保護它。

但這戒指到底有什麼意義,似乎是家族失傳的秘密。

爸爸說,它是一道門,有一天,如果打開這扇門能救家人,但是會成為世界的罪人,你們要怎麼選擇,都沒有關係。如果這戒指當真是一個門,他還真希望能打開門,跟大哥團圓,大哥比他早一個月登上另一艘船,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遭遇。

他不敢繼續往下想。

「那媽祖娘娘給的旨意,就是要我們貼上這符嗎?」阿賢接著說。

「這……我還真不懂是什麼意思。」洤二拉回自己的思緒,碰上這種「疫鬼」還是頭一遭。

「疫鬼啊!」他若有所思,喃喃自語。

後來,村長召集各姓家神的鸞生,希望大家再幫幫忙,這事邪門的很,或許問聖母娘娘不方便回答,只得問問再拜託各個有家神降靈,能跟祖宗神溝通的人,再起駕看看是否有什麼旨意。

卻發現,沒有人再成功請神給旨意,村長也只好把寫了「聻」字的符,給每個病患家都給貼上,並且大家分頭把他們都綁在椅子上。

大家夜晚都留在清安宮內,不准外出。30幾名壯丁就拿著棍棒,駐守在清安宮的廟埕裡。

洤二和大夥就在清安宮附近的藥草店鋪,躲一晚。

等待黑夜降臨。

洤二心想,到底是不是飲用自來水引發的呢,今早問了一下,鄉民裡還真每個人都喝了井裡的水,為什麼只有大樹奶奶出事呢,就這樣想著想著,外頭出現了敲門聲。

「快!快!快到清安宮避難!他們就要來了!」是阿賢來找洤二,洤二還搞不清楚,就被阿賢拽著往外跑。

走出門口,看到阿賢指著那方向,正是阿賢親手埋葬族人的山坡原本凸起的墓塚,逐漸鬆開,從地底下爬出一個個黑影,在皎潔的月光下,更加明顯。

而這群活死人,正朝著他們而來。

大夥兒快到了清安宮,沿途周圍有些房舍大門都被撞壞,原本被綁住的病患早已掙脫束縛,他們感受得到人類的體溫,追逐熱能而橫衝直撞,已失去理智,朝著他們一群人瘋狂擁至。

「快!快!」清安宮內的壯丁趕緊開門讓洤二他們進來。

殿後的阿賢雙眼不時地在疫鬼陣仗中找尋自己的族人,他終於和自己的老婆對視,但對方空洞的眼眶早已不再明亮,還有幾個瘦小骷顱身軀搖搖晃晃前來,阿賢認出裏頭有自己的兩個孩子,他淚眼婆娑,視線模糊。

他雙腳已經無力再逃,也無法再把自己的家人視為鬼魅,他對著洤二大喊:「記得我們的約定」,閉起眼不再向前,疫鬼紛紛爭相恐後地啃食他。

與其說是啃食,不如說是吸食,因為阿賢的血肉瞬間腐爛敗壞成一灘黑水,而這群活死人趴在地上舔食黑水,連一滴都不放過。

洤二不忍回頭,大夥兒拼命跑向前,千鈞一髮之際,滑壘成功。

眾人紛紛堵住了門,氣喘吁吁。

「洤二,我們從屋頂都看見了,全部的疫鬼都朝著清安宮這裡來了!我們全部人需要團結在一起,求媽祖娘娘保佑!」

村長看著洤二繼續說著:「阿賢聽到你說『疫鬼』,真的被你說中了,你是不是真的知道什麼辦法!」村長祈求的眼神,讓洤二不禁無法拒絕,但自己對這法子也沒有把握,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九位前輩都無法讓神明附身,讓我覺得,或許我們要對付的,不是一般的鬼魅,傳說上古帝王顓頊有三子,『生而亡去,為疫鬼:一居江水,是為瘧鬼;一居若水,為魍魎;一居人宮室區隅,善驚人小兒,為小鬼。』,雖然是傳說,但從地下水引發的屍變,讓我聯想到是不是專職瘟疫的鬼神,可能不是一般神仙敢打交道的。」

「那該怎麼辦?」大家異口同聲問著。

「如果請五瘟大帝來驅逐疫鬼,或許可以一試!」

「可是,要怎麼請呢?我們沒有主祀五瘟大帝的鸞生阿!」村長著急地喊著。

「時間有限,請大家幫我準備『勺子、劍、扇子、鎚子、火壺』,還有五個罐子,我請五瘟大帝降靈在神器上,或許有用!」

「好,好,這幾樣東西都滿常見的,阿玉、阿滿,快,快,快找大家分頭去找!」村長一邊喊著,一邊聽見眾多疫鬼衝撞清安宮大門的撞擊聲,襯著門栓和木板碎裂喀嚓喀嚓的聲響,他顫抖地忍不住祈求老天讓這門神能抵擋住疫鬼侵襲。。

這座廟,不,甚至是整個雞籠似乎陷入無神之境。

疫鬼從廟簷而下,隨之,大門被疫鬼撞開,木門上的門神栩栩如生的眼神,已被疫鬼身上流出的濕漉黑水抹去。

擋在門後的壯丁,成為疫鬼大快朵頤的羔羊,卻也為洤二爭取了短暫時間。

廟埕上擺設好道壇,阿玉和阿滿幾乎是閉上眼,把洤二吩咐的東西丟在道壇上,一溜煙兒,就逃進正廟廳裡,將門閂緊。

五尊神器放置在桌上,還獻上牲禮,洤二逼迫自己鎮定,不能讓這些鄉民白白犧牲,還有跟阿賢的約定。他冷靜地接著唸誦經文,在五神器前依序獻香、獻茶、獻菓,喃喃有詞。

「疫癘惡炁,殺人略盡。弟子等不忍聞見,故來懇告。吾今當請五瘟大帝,率天丁力士、天縐直騎、天禁大吏、天殺大兵、天蓬守士等,為人遣此等之鬼。一切魍魎,生死之神,男女之祥,塚墓之鬼,自今以去,斥走萬里。若不如令,汝死萬斬,不恕之也。急急如律令。敕!」

此時,這群疫鬼依然飢餓,將目標鎖定洤二道壇,狂撲而來。

廟廳內傳來驚呼聲,「這樣就結束了嗎?」「什麼神都沒來的樣子啊!」「我們死定了!」

「阿福、阿力、永生、毛弟、安哥,快拿法器驅鬼!」洤二大喊。

 

大家拿起法器,全豁出去了,眼下也只能相信著洤二!

神奇的是,法器一靠近疫鬼,就像相同的磁極互相排斥,疫鬼一震,原本染病的屍體或病患就隨之倒下,洤二則拿起罐子,收鬼。

他們制伏了最後一隻疫鬼,天也快亮了。

洤二最後用符咒將罐子和皮袋封起來。

躲在廟裡的人們出來,看見這些染疫病的屍首和重病的人,一樣一步也不敢向前。洤二找來一輛推車,毫不畏懼地將屍首抬上車。

「我要幫阿賢和他的家人葬在一起!得讓他們安息,不能讓他們再被疫鬼驅使!」

跟著洤二的大夥看著,也加入他的行列。

然而,回到阿賢犧牲的地方,竟然地上連一丁點黑漬都消失殆盡,就像阿賢不曾存在過。

洤二只得用衣冠塚和牌位,重新將阿賢和家人埋葬。

過了數日,全村又恢復平靜。

疫病死亡人數已經沒有再繼續累積,經過那晚,染病的人竟然都痊癒了。

大夥在洤二他們上岸的社寮島,找了一個面海靠山的門戶,蓋了間廟,供起五個神器,村長心想,還得找天分來五瘟大帝的神像才行,可不能再讓疫鬼來到雞籠。

清安宮內,洤二則和九大家神鸞生們正式碰面。大家作揖自我介紹:

主祀天上聖母──林耀宗、開漳聖王──陳勝元、呂洞賓──許宏遠、保生大帝──吳梓田、劉榮公──劉長進、安撫公──何錦椿、孝義侯謝府元帥──謝朝德、梓潼帝君──張凱祥、東峰公──江辰明。

「大師,請問寶號?」主祀天上聖母娘娘的林耀宗作為代表,向洤二致敬。

「怎敢怎敢,只是無愧祖上教訓,我其實也沒有十足把握……,叫我洤二就可以了!」洤二搔搔頭,家中自己和哥哥從小跟著爺爺學這些茅山道術,但自從爺爺走了之後,家中上下從來沒人真的出師繼承衣缽。

「怎麼能夠直呼您名諱,怠慢您呢!」

「那,小弟我就趁現在,取個好兆頭的法號吧……不如,紫氣東來,福澤天下,取紫澤道人吧!希望能化這疫情為萬福!」

洤二心想,我還在今日出師了呢!

「這疫鬼需要被封印才行!」越想,洤二越發覺得不能被暫時的勝利給沖昏頭,自己是哪來的自信,相信能永久封住這疫鬼呢!

「你不是已經用鎮符封住了,這樣還不夠嗎?」

「老實說,我真不知道這疫鬼是什麼來頭,我怕這只是一時誤打誤撞,萬一鎮符脫落,萬一有人破壞,萬一……」洤二說著心中的疑慮。

「該如何才能真正鎮住疫鬼呢?如果,有更高強、更永久的靈力,是不是就能鎮住呢?」主祀呂洞賓的許宏遠不禁想到。

「連這些家神都不願意出手了,去哪求更高強、更永久的靈力?」

「英靈?」洤二脫口而出!

大家聽了,面面相覷。

「實不相瞞,一開始,我們真的以為這場瘟疫,是上天給我們的詛咒!」

「為什麼這麼說?」

「一年前,雞籠發生一場空前浩大的械鬥,死了108個人。」林耀宗開始述說一年前發生的慘劇。

漳州、泉州人相繼來到基隆,土地、食物、資源就是這麼多,兩派人總是械鬥不斷,終於在去年為了爭水源,兩派人馬殺紅了眼,發生最大規模的械鬥,死了108個人。

即使後來仕紳們調停,漳泉仍勢不兩立,是這次瘟疫才讓大家團結在一起。

「他們都是大家的家人,我相信他們地下有靈,一定會為了你們如今的和平感到安慰的!」洤二鼓勵大家別再沮喪了,他臨機一動:「如果把這五個疫鬼封罐,設在東西南北中五個結界點之中,召喚這108位先靈的力量,並且每年祭祀,是否就能永遠鎮住這群疫鬼呢?」

「這或許是個好辦法!」大家異口同聲附和。

洤二以堪輿之術找到五個封印最佳地點:左青龍──社寮、右白虎──虎仔山、前朱雀──舫頂瀑布、後玄武──雞籠嶼,中心點就在清安宮。另外東西南北各延伸出去設立第二道防線,則是「金雞貂石」結界,從金包里堡、基隆堡、三貂堡和石碇堡,和北邊彭佳嶼,共九處。

兩個年頭紛紛出現災難,許多家庭分崩離析,去年死去的亡靈,也沒能好生祭拜,在九家神鸞生和村長的奔走下,於蚵殼港河畔修一座公墓,供奉因為械鬥死亡的108個金甕,為「老大公墓」。

洤二帶著五個封印疫鬼的白瓷罐子,主持了一場超渡安靈儀式,鄉民豎起三根直入天際的莿竹,懸掛「天燈」、「地燈」燈幟,左右兩旁垂掛布旗幡。

洤二在幡上寫上符咒,恭請九位神祇坐鎮。並點燃七盞燈火,象徵「七星燈」牽引老大公來此。他念著《太上洞淵神咒經.禁鬼品》,最後念到「恭請老大公佐本道士,禁疫鬼矣。急急如律令。」

眾人看見五道白光降落在五個白瓷罐上的封條,就像祖靈和所有人心意相通似的。

「紫澤師父,您為什麼不乾脆施咒殺死這些疫鬼?而只是把它們封印起來呢?」一位鄉民覺得不解。

「修道之人,萬非得以是不殺萬靈,因果循環,生生不息。如果能讓這些疫鬼不再作怪,又何必殺它呢?一旦殺了他們,誰知道,會有什麼因果油然而生呢?」

最後,五個瓷罐被埋入封印地點,九家神鸞生各自帶著主祀恩主象徵的法器,在包含五個封印地點,外加四個結界頂點,進行降靈法會,將法器埋在瓷罐上方,鎮壓並且連成結界,九人並將自己的血液滴在法器上,非我血親,將無法解開此結界。

村長和大家約定好,每年都要普度安頓這些靈魂,讓疫鬼再也不敢出現!

雞籠抓緊秋末暖陽,逐步恢復生息。

隔不久,東北季風帶來的雨季,又讓雞籠每日陷入一片幽暗。

成為清安宮廟祝的洤二,望著雨水滴答滴答沖刷著廟埕碎石子地,出神地想著,那晚廟埕上一大灘黑色鬼水,隔天陽光一照又消散蒸發了,會不會又隨著雨水,降落回人間。

============== 謎音分隔線 ==============

【用渡冥志深度探索基隆,在地冷知識大公開】

洤二帶著族人渡水來台,竟然才上岸就遇到「疫鬼」帶來的災難!這類因流行疫病形成的「疫鬼」是厲鬼的一種,民間普遍將無所歸、無後嗣祭祀、或生前因各類災難而亡者歸類為厲鬼。而鬼有所歸屬、有子孫香火祭拜則成為日常熟悉的祖先。 我們通常會將無祀之鬼稱為老大公、好兄弟(hó-hiann-tī)。 為了鎮住不論是因疫病還是械鬥形成的厲鬼,出現了類似於洤二提出的好方法:中元祭。人們透過每年中元祭祭祀、普度、跳鍾馗等儀式,不僅恭祝地官大帝聖誕、祈求赦罪,還能讓好兄弟們接受人間供奉,不再作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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