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隆渡冥志連載長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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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使者

 

「嗨!交個朋友好嗎?」林易峰想了很久,也想不出來有什麼更不尷尬的開場白。

   

「你跟著我也沒有好處。」顏恭平小心翼翼不洩露出一絲害怕,即使是在四下無人的車上,依舊保持鎮定。

   

「我又沒有要害你,大家做個朋友嘛!」

   

「我跟你無冤無仇,不如,我現在就把你送回去,對,就是這樣!」顏恭平滿意於這個雙贏方案,冷靜地從副駕駛座上,舉起一把深褐色的桃木劍,準備揮動。

   

「不行!」易峰想著可能會回到那恐怖的地方,一定得阻止他,「先聽我說!你是基隆人吧!我也是基隆人,我叫做林易峰,我家住安樂區,我念長樂國小、建德國中,還有還有,我…我…還未婚,平常都跟我兄弟,可樂,從小到大住在一起。你看,我真的是基隆人,我不能走,我一定要待在這把事情給搞清楚。千萬不要讓我回到那個鬼地方。」

  

「你是鬼,待在鬼地方聽起來很合理。」恭平不為所動,揮起木劍。

  

「拜~託~!」林易峰雙手合十,閉起眼睛祈禱。 

  

「難道,我剛剛從地獄把你給救出來了?」看見眼前這鬼竟然擺出低姿態來請求,顏恭平軟下心來。

  

「我不知道。但是,如果是你讓我回來基隆的,那你真的是我的救命恩人。雖然,我好像已經死了,說這個還滿可笑的。」

  

顏恭平看著林易峰似乎也不是什麼厲鬼,剛剛那一連串自我介紹,也不像是故意騙他,慢慢平復心情,好像鬼也不怎麼可怕。

  

「既然你說你還有事,為什麼要跟著我?」

  

「只有你看得到我。」

  

「換一個角度說,你要怎樣才肯走?」

林易峰知道自己得找出兇手,但仔細一想,自己最要好的三個兄弟都遭遇不測,如果他們也死了,為什麼他們沒有相遇,一起上路呢?阿華不知道是生是死,該怎麼確認呢?

「你可以送我去幾個地方嗎?先到『安樂區基金一路220巷』嗎?你車應該有導航吧!」

  

「不是,你是鬼耶,還需要坐車嗎?」

  

「現在大白天耶!讓鬼自己走在大馬路上曬太陽,會不會太危險?」

  

繼剛剛差點被半獸人搞得再死一次,林易峰實在不知道鬼還有什麼不為人知的弱點,這種夏日還是坐在車上吹冷氣遮陽,比較保險。

  

「總之,現在不行。」

「為什麼?」

「因為,我得先去一個地方。你不能跟來。」

氣氛絕佳的海景法式餐廳。

顏恭平在內心詛咒老闆十八代,是生得什麼好命才能把他壓得死死的,昨天被騙去警察局只是小菜一疊,真正躲不過的滿漢全席是和鴻洋集團的千金相親。

他竟然走到這女人前面盯著她看,他到底要幹嘛!顏恭平用眼神叫林易峰離開。

「怎麼了嗎?我臉上有東西嗎?」坐在恭平前方,女子穿著蓬蓬袖低領上衣,及膝長裙,端莊賢淑又落落大方。

「沒有,沒有!」為什麼偏偏是今天,若不是老闆以死要脅他,不能丟了羅董這個大客戶,他堅決不會來這場飯局,尤其是帶著一隻鬼當電燈泡!

「這女人很正!」林易峰更靠近這女人,瞇著眼瞄了一眼深溝的事業線,轉頭看顏恭平,還咬了咬下唇,比個讚。

「沒有,你很正……」顏恭平被這色鬼搞得心神不寧,一時口誤。

「什麼?」女子忍不住噗哧一笑,心想自己聽錯了。

「我是說,你要不要往後面坐一點,這椅子太小了,你坐『很正』,會比較穩。」顏恭平對於自己的失言懊惱地用手遮起臉,一邊偷看著林易峰的行為,很擔心良家婦女平白被鬼性騷擾,即使理智告訴他,她根本看不見鬼。

「喔!」

看到她蹙額又一臉狐疑地往後挪個位置,顏恭平默默地握緊拳頭氣自己到底在說什麼,好像被當作怪叔叔一樣,這個開場白實在是太丟臉了。

「你正…在做什麼休閒活動?我是說,你現在,有什麼興趣?」他其實最討厭這種場合,從來都是女生來跟他搭話,他不知道怎麼主動跟女生聊天,在法庭上辯才無礙,在很正的女生面前反而結結巴巴,唉。

「我喜歡自潛。」

「啊?」顏恭平一頭霧水,不知道這是什麼活動。馬上聽見林易峰說:「是自由潛水,笨蛋!

整個晚上,這隻鬼一下靠著他的椅子,一下跑到桌前「聞」香,吃著桌上的食物,不,是用「聞」的,甚至看他這樣聞著,好像這些食物都非常好吃的樣子。雖然被搞的顏面盡失,不過,被他這樣一鬧,令人尷尬的相親也過得特別快。

終於結束了這場見鬼的約會。

兩人連跑了林易峰指定要去的兩個地方,不用進去就知道這裏頭是喪家。

看著這鬼失落的樣子,就連他說「我們回去吧」,顏恭平也靜默地沒有反駁,回到家才知道這鬼也跟著他回家了。但他也。

似乎要這鬼離開還不容易啊!

農曆七月十四日,深夜。

金環娘娘祠內香煙裊裊,供桌上擺滿許多化妝品與各式各樣精緻的點心,許多女子都在此祈求桃花運和姻緣。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一尊精雕細琢的女神像,似乎聽見信徒在呼喊她,化成一縷綠色清流。

接著,這縷清流從一名女子手上的手鍊中流動出來。這是一間狹窄的房間,桃紅色的燈光讓人想入非非,放置著一張單人床,床上瑟縮著一個穿著黑色緊身連身裙的女子,這裙裝早衣不蔽體,露出女子全身到處瘀青。

「說好今天我自由的,今天我自由的,今天我自由的……」女子幾乎無意識地重複著這句話,屈膝雙手環抱自己,埋著頭,流淚。

清流附身在女子身上。

一個背部有黑豹刺青的壯漢,逼近女子:「我們是很重承諾的,今天就讓你自由,我會讓你爽死,你就自由了,我們一起銷魂,一起上天堂吧!」

另一個兩手臂刺著龍的男人,把一包骷髏京劇臉譜的毒咖啡粉擱在茶几上,「豹哥,我去外面等」,就開門走出去了。

阿豹撲上女子,扯下她的衣領和胸罩,粗魯地搓揉她的胸部,然後把她轉身,準備讓她吸食茶几上的毒品,而自己從她背後侵犯。

女子雙腳猛然地繞到阿豹腦後,交叉收緊,施力鎖住他的脖子。阿豹沒想到女子會抵抗,完全來不及反應,頭部開始缺氧,起身想掙脫。女子淩空翻轉將他順勢後空摔,阿豹重摔在地,被女子手臂絞殺斷氣。

此時,女子胸口被槍擊中,另一名男子將她一槍斃命,並從口袋掏出一只精緻的白瓷瓶,唸了一串咒語。

隨即,一道藍色水流被吸入瓶中。

「咦?」男子見這女人像沒事一樣,她不但握起拳頭還站起身,直直走來。他的槍法不可能失誤,加上這咒語他已經施過不下百遍了,這女人怎麼可能一點事都沒有。

女子衝向男子,連續使出多個迴旋踢,讓這男子一個踉蹌,瓶子也倒在地上,滾出一顆清澈藍色的珠子,她一個箭步立即撿起這顆珠子,開門往外逃跑。

這是「元神珠」,或許還有救!

小房間外依舊是暗紅的燈光,狹小的空間還坐著兩名應召女郎,濃妝豔抹,穿著暴露,擠在一個極小的空間。而像這樣的房間,綿延一整條街,這是一條充滿慾望的暗黑世界。

沿著鐵路橋墩蓋的一排違章建築,人行道用遮雨棚完全蓋住陽光,一進入這段路,就像進到異次元空間一樣,與世隔絕。

男子持槍從後頭追上來,一跑出去,女子才發現天已經暗了,兩人在昏暗的路燈下對峙,男子掏出鋼絲繩,把這女人逼到牆角,被燈光照映出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

老鷹在他們上方盤旋。

在兩人看不見的黑暗角落,老鷹從空中飛落,化身為一個黑影的神祕人,一個彈指,那男子不知道被什麼絆住,,竟然趴在地上爬不起身,讓女人給逃跑了。

女子跑到金環娘娘祠內,一股清流離開她的身體,回到金身。女子頹然倒下,回天乏術,一名時髦美貌的女神現身將女子化入金甕,供在金環娘娘祠內,帶著元神珠回到冥界。

顏恭平下班回到家,在門口猶豫著要不要進去,那鬼不知道走了沒,卻聽見家裡頭傳來電視新聞台的聲音:

「……基隆青年吸毒暴斃事件,傳出有6名受害人,警方宣布一現行犯畏罪落海,另二名共犯嫌疑人在現場與警方對峙時身亡,三人皆是基隆最大黑幫六陽會成員……」

  

「是昨天晚上就知道的新聞……,等一下,這鬼也會開電視嗎?」

  

難道是哥哥又無預警來找他,沒通知一聲還闖空門,這實在越界了!而且那隻鬼不知道還在不在家嗎?會不會出事啊?

自己除了那把桃木劍,似乎沒有可以防身的工具。他忍不住打給警衛通知他們上來,自己鼓起勇氣開門。

   

通過玄關,顏恭平看見一個裝扮成古代人的微胖中年人。他皺個眉,電視就跟著轉台,不但如此,中年人面前漂浮著水蜜桃、麝香葡萄,他鼻子一吸,這些水果一顆顆略有乾枯地掉到地上。

   

「這些我都還沒吃呢!這無恥的小偷!」顏恭平忿忿不平地想上前理論。

   

他才發現林易峰倒在地上掙扎,他的嘴巴、手和腳,都被一條紫色發光的線給綑綁住。

   

「不管你是誰,都把他放開,等…等一下,我師父就要到了,他法力高強,到時候你想逃都逃不了!」顏恭平緊握著桃木劍防身。

   

「大膽鬼孽,竟敢私通凡人,破壞冥間結界,我倒要好好看看,你們後面的高人是誰?」

   

「縛靈繩綁住他。」說完,這鬼差做個手勢,一條亮紫色的靈器飛速朝顏恭平飛去。

   

「大師,有話好說!這一切都是誤會。這劍根本不是我的!我也沒有什麼師父,我,其實都是被這隻鬼逼的!」顏恭平立馬把劍丟了,雙手投降,緩緩地坐上主人椅。用武的不行,換講道理試試。

   

「嗯。」

  

鬼差繞著顏恭平,仔細地審視,這位顏恭平氣息甚微,比起普通運動員都不及了,根本論不上修道之人,而這一旁的林易峰,果然才剛死,一點靈力都沒有,這一人一鬼,到底是如何使用靈劍,切斷冥間的結界,讓鬼直通人間呢?

   

「管他的,難得來人間出差,又是中元節,我要趁機好好享受香火再走。」

   

顏恭平眼前飄來一張白紙,一支原子筆在白紙上舞動著。

   

「陳吉,清,咸豐四年辰時生,安徽合肥人。」顏恭平唸著紙上出現的字。

   

「陰陽怪氣的小子,你快點去張羅中元祭的祭祀用品,記得燒紙錢的時候指名給我,我就相信你說的話。」這鬼差講到紙錢還特別用手勢畫了個大圓,眨眼暗示恭平給點誠意。

   

「這根本就是勒索!」跪著不敢起身的顏恭平小聲地抱怨著。

   

「你說什麼?」大字形躺在沙發上的陳吉,沒聽清楚。

   

「沒有,沒有,我是說,大人您公事應該相當繁忙,你可以在人間待這麼久嗎?不會剛好,在…那邊…有什麼急事嗎?」

   

「唉,說到這你們人類真幸福!還可以罷工!哪像我已經當差200年,要當界神,又要當擺渡人,現在有亡靈脫逃還要負責來抓,俸祿還少得可憐!不能辭職不打緊,連召募新人都沒人要做。」

   

「大人,你放心,我會馬上,每年,決不會忘記幫你祭祀,你要忙就先去忙吧!」

   

「哎呀,沒什麼急事啦!混日子過大家都一樣嘛!要說有急事,只有帶亡靈過橋這件事情最急,要不然,橋下的聻獸聞到鬼的味道,會蜂擁而上把靈魂吞噬掉,不過這陣子生死簿上有九個亡靈都沒來報到,還讓我在人間抓回一個,可以回去交代了。不會有什麼急事啦!」

   

原來橋上遭遇怪獸都是這位仁兄害的!林易峰拼命地想掙脫,匍匐起身,靠近陳吉,想為自己辯白讓真相大白。

 

============== 謎音分隔線 ==============

【用渡冥志深度探索基隆,在地冷知識大公開】

渡冥志中「日治時期就被煙花女子所崇拜」的娘娘廟,凸顯女性所處的社會處境。由於傳統社會女性不得登錄家譜、需嫁人後方能受子孫供奉、獲得香火;相反地未婚而逝世的女性被認為是無主孤魂處於不安定狀態,因此為了安撫女性亡魂,除了透過冥婚,還會以蓋陰廟奉祀女性無主孤魂的方式提供香火奉祀。 這類型陰廟會被稱為姑娘廟、有應媽廟等,而祭拜者相對應的準備化粧品、女性用品等供奉女性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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